少年时候的一句谎话,改变了皇室两代人的命运, 似乎将整个皇室都玩弄在鼓掌之中, 这个秘密一直藏在心底里, 以为到死都不会说出口。
话到了此时,又不吐不快。
正是因为这句话, 让他从不相信命运, 似李成冀那样做事畏畏缩缩的人, 前怕狼后怕虎,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睛。
白玉京略微有些吃惊, 只是片刻之后就恢复常态。
“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的阴差阳错, 过去之事不可追, 谦和我们还是要着眼于将来。”陈年旧事,就算是翻开的清清楚楚又如何, 秦王成王都已经长眠于地下了。
“是属下执着了,旧事就尘归尘土归土了。敢问大人如何开民智?”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 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 夫若文章之无穷。”
“大人要兴办学院?”张问之似有所悟。
两人就月城的未来一直谈下去,直到月上中天。
县衙后院的二进院子的东厢房里,两个侍女正在收拾今日从马市上购置来的各色物品, 有香囊,胭脂水粉, 各色步摇、檀香木的扇子, 一对缠枝莲花香炉, 一对匀净的天青色的美人瓶……
左夫人穿着一身晋人的湖蓝色大袖袍衫,外罩一件月白色对襟绣花的长褙子,脱了鞋袜,露出一双白如菱角的小脚,半躺在一个墨绿色的大迎枕上,惬意的嗑着瓜子。
“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些稀罕玩意了,没有想到这辈子还能这样大摇大摆的逛着月城的集市。我小的时候最爱跟着我娘出逛了。后来略微有些年岁,小娘子要避讳这避讳哪的,我爹一吹胡子瞪眼,我就吓的半死,再也不敢提了。那个时候我娘亲就安慰我,等我嫁了人,成了当家娘子,就可以随意去逛了。果真嫁人了,倒也算是自在,只是春风不度玉门关,都是戈壁黄沙,哪里还有幼时的繁华热闹的集市?”左夫人自年前来月城,只回过虎湖一趟,就好像赖到了县衙一般。
“夫人,那茶市真是有趣的很。亏得咱们跟着夫人,不然如何能见着这些呢?夫人那个红红香香的是甚?”
“那是茉莉粉,小时候还觉得这茉莉粉不好,如今看着亲切。”左夫人一笑,轻巧的将瓜子皮吐在青花瓷的盘子里。
“那夫人,这些宝贝,要不要叫穆勒派人运回虎湖去?”
“好好的东西运回去作甚?想想那虎湖破地方,哪里适合放这些宝贝?胭脂水粉钗环都收到我的小柜子里。其他的都给我在这个屋子里仔细摆上,每日小心擦拭伺候,不许有一点差错。”左夫人抬起头看看这厢房的布置,好像跟从前的闺房也差不太多,却为什么觉得空落落的?
打量了许久方才想起来是少了轻纱的帐幔,若是连帐幔也有了,她也许再也不想回虎湖去了。
想到不回去,左夫人略微失神,反应过来之后在心里啐了一口自己,都半老徐娘了,还是贪恋这些身外之物,越来越受不得苦和累了……
“夫人,外面有动静。我听瑶月娘子说,今个有个什么公主要住西厢房呢!”那挨了骂的侍女多半也猜到了自己家夫人的心思,心里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再也不提回去的事情了。
这左夫人住进了月城县衙,这个陈慕海隔三差五就来看看,生怕娘亲吃苦受罪几乎把左夫人在乌孙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当都快搬过来完了。
县衙后院的二进院子,东西厢各三间,左夫人的宝贝都堆满了整整一间屋子。
“我就说也不见的人都比我傻,这才自在几天,就有人醒悟过来了。走去看看,是何处的公主。”左夫人虽然是江南的女子,在乌孙这些年却被纵的泼辣,叫侍女们伺候着穿了鞋袜,拢拢发髻就往外走。
“听说这县衙客房怪热闹的,不知道是何处的金凤凰飞过来了?”左夫人架子端的厉害,人还未曾见着,声音就出鞘了。
卑陆国的公主却是识得左夫人的,她略微一愣,然后快走几步上前来行了大礼道:“不知道左夫人在此,夏代有礼了。”
“原来是夏代殿下,奴这里有礼了。”左夫人不料这来人竟然是卑陆国的夏代公主,着实吃了一惊,面上却丝毫不露的行了大礼。
“夫人请——”
“不敢,还是殿下先请。”左夫人并不欺这夏代年岁小,这时倒是十分客气了。
两人一起入了屋子,夏代跟着的侍女和老妪忙活着放行李收拾屋子,只留了一个小丫头在跟前伺候。
正在此时梨花已经换了便装,捧着着些洗漱用具姗姗而来。
“小殿下,县衙简陋,还请殿下不要嫌弃才好。”梨花将洗漱用具给了老妪,上前来行礼,一见左夫人也在,忙又寒暄了一番。
“梨花姐姐,你们大人呢?”夏代看着年岁小,确十分关切白玉京的一举一动。
“我们大人是个大忙人,这会还在处理公务。”梨花搬了小凳子坐在夏代和左夫人下手。
“左夫人,您可见过她们白大人?”夏代话锋一转,就去问左夫人了。
“我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了,自然是见过白大人的。不过她公务繁忙,见的次数也不多。我醒的时候她多半都已经去了议事厅了,她回来也没有定时,我们这个院子如今隔出来单独给贵客女眷居住,更是难碰到。”因为知道这卑陆国人乃是西王母的后人,作为晋人的左夫人从不敢怠慢这小女娃儿。
“梨花姐姐,你们大人不嫁人生子么?我见过的晋人的小娘子都是在家里,你们大人不但做了官,还这样厉害,也有人敢娶她么?还是说她跟我们一般,都是招赘的么?”夏代的言语几乎每一句都是围绕白玉京的。
听到夏代说白玉京不嫁人生子,这左夫人忽然想到去年在虎湖的那段往事,不由的有些讪讪的。
“小殿下的问题可真是多,我们大人因为有本事所以才做的官。她要不要家人,有没有人敢娶,这话我如何说的?小殿下说是不是?只是小殿下哪里怎么是招赘的?”
“我们卑陆人是西王母的后人,世世代代守护西瑶池。只有生出了女儿才能继承族位,我是公主,也就是未来卑陆的君位。我们卑陆历来都是招赘,唯有夏姓的女儿才能守护瑶池。”夏代一脸骄傲的说道。
“竟然是这样么?那男人们也愿意么?”梨花还没有开口,左夫人却忍不住了,她虽然有些手段,可是一样依附昆莫生存,唯有生下陈慕海之后她才不再恐惧了。
她虽然知道这夏代是西王母的后人,却不知道卑陆这样的规矩,吃惊中带着无限的好奇。
“有什么愿意不愿意,若是被挑中了那是他们无尚荣光。我们夏家女儿,都是神族之后,乃是华夏正统血脉。就是个个伸长了脖子,我们夏家女儿也未必看得上。”夏代是卑陆国的大公主,有天然的继承权,从小就生的一身傲骨。
“殿下这份骨气和我们这里的夏监察有几分神似,刚好你们都姓夏。她整日舞刀弄枪的,生了绝世的容貌,却扬言她只招赘呢!”梨花看夏代那傲娇的小模样,忽然就想到狠厉的夏灯。
如今的夏灯将监察司的女兵练得虎虎生威,茶市里那些有些坏心思的人听到夏监察的名字吓的腿都要抖,便是酩酊大醉,只要大吼一声夏监察来了,也能立刻给激醒了。
正是因为她手段凌厉,这才镇住了茶市四面八方的鬼魅魍魉,可见白大人当日挑选夏灯做监察是何等的明智。
“是么?月城还有这样美貌的姐姐,能让我见见么?对了姐姐,白大人每次都做甚事?我对做官好生好奇,能不能给我讲讲?”这夏代打开了话匣子,谁也止不住了。
梨花就这样被缠住又留了半个时辰,到那卑陆的老妪催了第三遍,梨花和左夫人这才得以脱身出来。
待人都离去了,老妪和侍女伺候夏代洗漱上床歇息,夏代却处处新奇。
“妪,月城这里可比咱们卑陆好多了。衣食住行处处精致,我若不是殿下,就要赖在这里再也不走了。”夏代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小殿下是未来的女君,是要带着族人守护瑶池的。”老妪替夏代将被子盖好。
夏代脸上稚嫩之色顷刻腿却了,她一把抓住老妪的胳膊道:“妪,你看那白大人是何等本事,这月城是什么样子的地方妪也来过,比我更加清楚。再看如今这繁盛的模样!我若是有她一成的本事,我们卑陆何愁?”
“小殿下有此心,女君也就欣慰了。再不惦记那勇士了么?”
“妪,说实话我还是忘不掉他。可是如今我想起他心也不会再痛了,好像一下子就淡了。人真是奇怪,在卑陆的时候,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他,似乎见不到就立刻要死掉一般。我带着沮丧的心情被逼出来,谁知道逛了茶市,看了眼花缭乱的大晋宝贝,听了那白大人的故事,好像就把他忘记的差不多了。白日的时候,我忽然都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我心里愧疚的厉害,暗暗的骂自己,如何这样没有出息,说好的不离不弃,这么快就要忘记了……”夏代身量不高,容颜又似小孩子一般,其实她已经十六岁了。
瑶池神族夏姓女子常年饮瑶池水,以雪莲为食,又居住在瑶池海子四周,所以容颜不易衰老。
“小殿下不必内疚,女君若是知道了必定欢喜。”老妪脸上的愁容一下子舒展开来了。
“是的。以前我总是不想做女君,以为这是母亲给我的枷锁,这几日在月城所闻所见,叫我茅塞顿开。那个白大人为了做官,吃了那么多的苦,可是我今日见到她的时候,看她的样子竟然十分欣慰。我从她的眼里看到幸福,那种幸福与思念勇士的幸福不一样,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浑身都带着力量。我生来就注定是女君,我竟然可笑的想要逃,妪,我要跟着这个白大人好好的学习,我将来也要做个造福国人的女君。”夏代将头歪在老妪的肩头,目光坚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