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沛走出了长安宫城, 回府上取了些东西, 便直接去了州府。
府中, 元曦正喂着晏晏吃米糊,那小小的人儿比阿母早一步发现陆沛, 啊啊的叫个不停, 冲着陆沛的方向,就张开了手臂。
元曦侧过头,见着他道:“没想到晏晏如此喜欢阿沛。”
陆沛一下就笑了开来, 将手中的木箱子放到地上, 一把接过元曦怀里的小人儿,抱着举了举高,逗的小小的女郎,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元曦也笑着注视着两人。
过了一会, 阿衡姑姑过来接了小阿晏去午休,倒是把院子留给了两人。
陆沛见着元曦, 也不拘束,直接开门见山的就说道:“今日来这府上,就是同元巾帼你告别的, 这长安也没我什么事了, 你是知道的,我这人闲不住, 今天特来告别。”
元曦听罢倒是吃了一惊, 问道:“那你要去向何处?”
“塞北风沙, 江南烟雨, 哪里又是我洛阳城陆霸王去不得的?”陆沛笑道。
元曦听他这一说,不禁思绪又回到了多年以前,他们在洛阳初识之时,陆沛请缨当了向导,还硬让着大家叫他陆霸王。
这一晃多少年了,这人还是这样活泼热闹,没什么变化似的,多大个人了,也不娶亲,孑然一身。
但却不知怎么的,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
他没有等到元曦回答,便说了句:“那箱子是给晏晏的,我走了。元木兰,和宇文老狐狸。。你们保重。”扭头就匆忙向着府门方向而去。
弄的元曦还没有回过神来,等她反应过来之时,一阵猛追,跟着跑出了门。
只见陆沛和那匹枣红马即将消失在街头,她赶紧冲那个方向大喊了一声:“陆霸王,保重。”
马上之人,听罢顿了一下,没有停留。
元曦站在街口,一直目送着他消失无踪,才舍不得的回了府,见着他置在地上的那只大木箱子。
一把打了开来。箱子里,全是各色木制的小玩具,有小木偶,木马,木剑一应俱全。
仔细看来,那些玩具做工并不好,有些粗糙,恐并非匠人所制。
元曦一件一件将那些玩具拿了出来,最后她看着那箱子,禁不住愣住了。
她伸出手,颤抖的从箱子里取出一物,那竟是昔日她同陆沛在永宁寺九层浮屠塔上玩过的那张白玉弹棋。
她双手轻抚过那温润的和田羊脂玉,好像又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好像又见着那位青衫的郎君,手执葛巾,用力的抽打着圆珠的棋子。
这样的少年郎,那明媚的笑,更甚他头上那只束发的五□□环。
又好像看见他和着自己的琴音,舞了一曲剑舞,美人如玉,剑气如虹。
他对自己说,最敬佩之人,当是曾经的汉人,西楚霸王项羽,自觉英雄儿郎就该如此力拔山兮气盖世。
长安宫城之中,宇文澈送走了陆沛之后,并未离开。
他只是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一个他思前想后,考虑了许久的人。
他自御花园中,一路而行,一直走到了乾安殿门外的玉阶之上。
看着那人,由远及近,快步奔走而来。今日宇文鸿本在城外大营之中当值,听到宫人的传话,才匆匆的赶来。
然而此时,乾安殿的大门紧锁,又安插了重兵,他便立刻从空气中嗅出一丝丝不寻常的味道。
宇文鸿隔老远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之上的阿兄,更是不敢耽搁,几下便爬上了台阶。
同阿兄行了礼,便听见宇文澈道:“皇上崩了。”
宇文鸿听了,到也并不吃惊,甚至可以说他也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听罢他当即跪了下去,道:“如今元家气数已尽,不若阿兄当这个皇上。定是北朝之福。阿兄三思啊。”
宇文澈看了一眼他,道:“起来。”
宇文鸿也不敢再跪,赶紧起来,又见宇文澈从怀中摸出一卷黄娟,说道:“此乃先帝传位于阿弟的诏书,阿弟,你可有决心?”
“先帝为何会传位于我?”宇文鸿问。
“恩,大概因为此乃在下所仿吧。”
“这。。。?”
“别问行不行,可不可,只问自己愿不愿?鸿之心性我自是知晓。”宇文澈说道。
宇文鸿盯着他没有说话,他大概正做着他人生最重大的一次决定。这个消息来的太突然,突然到他哪怕是在梦中也没有如此想过。
对于宇文鸿来说,他一直固执的觉得,那个位置,或许说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一直是他的阿兄,他觉得能在阿兄鞍前马后就已是大运。
可是如今,阿兄却将这个机会摆在了自己的面前,他是如此忐忑,或者说如此怀疑自己是否能胜任。
然而愿不愿呢?恐怕全天下如同阿兄这样的人,再寻不出第二个。
宇文澈看着这位异母弟弟,也未催促,过了一会,就见他再次跪了下去,双手接过那卷黄娟。
宇文澈嘴角微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我便将天下交给你了。”
过了一会,又补了句:“阿弟。”
说罢,就见他一步一步迈下那长长的汉白玉台阶,将这巍峨壮丽的乾安殿甩在了身后。
宇文鸿紧紧拽着那娟布,站了起来,立于那高阶之上,将眼前的宫景尽收眼底。
这片广阔的天地,这多少人为之献出生命的疆域,就在这样一个秋日的午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这北朝亦宛若极夜繁花于盛夏逝去后的秋月和红叶一般。
将充满了属于另一个时节的勃勃生机。
宇文澈走出长安宫门,看着早已下令戒严的京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缓缓的驶来一辆宽大的雕花马车。
马车四角上悬着的白玉铃铛的玲琅之声,称着这空旷的街道,显得格外的悦耳。
他弯起了唇角,瞬间眼神温柔。看着那马车窗被一只素手微微掀开。
绝色的女郎,探出头来,问道:“妾倾慕公子绝代风华,欲邀公子同往,公子可愿?”
宇文澈笑容更甚,问道:“女郎欲去向何方?”
“天下之大,江南听雨,塞北观风,蜀中弈棋,蓬莱寻仙,哪里又是去不得的?”
“既然女郎如此盛情相邀,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说罢,他向着车中女郎行了一礼,随即上了车。
马车在清脆的叮当声中,驶出了京都长安,将皇帝驾崩的三万声丧钟,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从此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风华绝代的平阳长公主,就如同再也没有那盛世繁华的洛阳城,没有长公主心心念念的永宁寺。
再没有那些高风永夜,千里可闻的梵音风铃之声。
元字终化成了史书之上的一个姓氏,故事里的一段故事。
拓跋氏自北方草原而来,带着熊熊的野心,一路南下,定鼎中原。
却最终毁在了一代又一代的元氏子孙难填的欲望,毁在了世家门阀腐化败坏的品德,更或许是毁在了天下万民滔天的怨恨之中。
那枚曾象征着拓跋氏无上权力的金质虎符,被送至乾安殿的新帝面前,宇文鸿将之握在手中,摩挲了片刻,“啪”的一声,投入了殿角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