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 长安州府的宇文晏晏已经能在阿母的拨浪鼓诱惑之下, 手脚并用的爬很远了。
她大概知道自己很喜欢阿母, 毕竟在年幼的晏晏看来,她的阿母很美。
而她的阿父呢,恩他的阿父很少对她笑,她一直以为他的阿父恐怕并不会笑,就像她还不会说话一样。
可是有一天, 我们可怜的小晏晏, 却见到她的阿父对着她的阿母笑的星河灿烂。
这一刻对于她这颗只有几个月的小脑袋瓜来说,颇为难以理解, 她只能一气之下,又吐了很多口水到阿父的身上。
就在小晏晏无忧无虑的快乐成长之时, 长安的雨就这样兜头而下。
乾安殿的宫人一路奔跑来到州府的时候,只见宇文大人正抱着一牙牙学语的小女郎,那小女郎还不时的将口水滴在宇文大人的肩上。
这到真的把他惊了一跳, 甚至连他此行的目的都快不记得了, 幸亏宇文澈问了一句, 他才回过了神,赶紧咚一下跪到了地上。
长安的秋日午后徐徐的微风吹过州府外的那两棵金黄的枫树, 叶落一地, 又被飞速经过的四轮马车带起。
木质的马车,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马车四角上的白玉铃铛, 亦随着微风叮叮作响。
马车中的郎君一袭白衣, 那略显清冷的俊颜上毫无表情,他只是就那样静静的坐着,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但却没有人能知道。
四轮马车沿着御街一路疾驰入了宫,这条路马车中的人走了千百遍,但今日他却觉得无比的厌倦。
这座宫城安静一如往昔,又如同一座冰冷的坟墓,葬送着北朝一位一位元家的帝王。
这是宇文澈第二次走到皇帝金碧辉煌的龙床前,就同身在那日一般,一样的剧情重复上演。
他只是看了躺在龙床上的皇帝一眼,便转身走了出去。
御花园的风景格外美好,那一草一木匠心独运,哪怕是在瑟瑟的秋日也丝毫没有孤寂之感。
只有那金池之中衰败的芙蕖和飘散的落叶在无声的述说着时光的流逝。
陆沛跟着乾安殿的宫人来到这里时,见到宇文澈正坐在金池中的凉亭里,读着一卷竹简。
见他走进了,他只是随手放下了竹简,看了一眼他,说了一句:“你来了。”
宇文澈看着陆沛,便示意他坐了下来。
桌案之上,是一套来自南朝丰城窑的青瓷茶具,同北朝的白瓷不同,丰城窑的青瓷喜欢装饰着层层叠叠的莲花花瓣,和忍冬纹。
优美异常。
宇文澈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修长而干净的手,往风炉里添着香碳。
那些繁复的动作在他的手上变得有条不紊,只听他说道:“我们的茶依旧散发着花一般的香气,但却再也不见汉时长安的风度与礼仪了。”
陆沛没有回答,只听见空气中散发着滚水的咕咕声。
茶勺探入茶罐,取出一勺慢慢碾碎成末,那些茶粉的香气,四散开来,如同春日的清晨一般。
又听他说道:“我与陆兄相识于西蜀,那时候陆兄正跟随着青城仙山的元一道人学习道法。刚下山说是要同道人一起云游四海。不知陆兄为何学道?”
陆沛听完答道:“我家老爷子笃信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自有规律,名为道。更重要的是他认为沛若能修身养性,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
宇文澈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见他将磨好的茶粉倒入茶碗之中。
说道:“我与陆兄相识那日,我同陆兄告别,我欲同师父前往西域,陆兄亦要南下滇黔。至此之后,倒是许久不见。”
陆沛看着他,倒是笑了。又听宇文澈说道:“我一直以为这场天下逐鹿,我与阿朝算得上执棋之人,唯一不敌的只有风云变幻的命运。
不过如今看来,我们亦为棋子,弈者却另有其人。行乎当行,止乎当止,颇为妙之。”
说罢他将滚水用柄杓倒入青瓷茶碗之中,茶筅入而搅之,茶香四溢。
随即接着说道:“我曾倾佩于战国时期那些纵横家,四处游说,不费一兵一卒便能置天下于股掌之中。那样的才能与智慧,实在非我所能及。
不过却没想到,今有一人也能如此这般,着实令人敬佩不已。”
他将茶碗递给对桌之人,道:“滇黔有十万大山,听闻神秘莫测,毒虫猛兽遍布,陆兄果是非常之人。”
陆沛听他说完,举杯抿了一口,笑道:“宇文兄之茶果然是好茶,而陆某也只是常人而已。十万大山起伏连绵,风光无限,宇文兄有机会也可游之。”
宇文澈也举起了杯,说道:“在下也如此希望,可惜却无人能为向导。更没有如同玄一道人一般的巫教之人陪同,在下恐也。”
“宇文兄何恐之有?凭借兄之才智,难道还走不出区区大山?”
“陆兄此言差矣,在下比之陆兄,实在是愚钝不已。”
陆沛听完,笑容更盛了。说道:“在下所欲,不过如此,元氏已殁,不过顺天而为罢了。”
“陆兄所欲,恐并非宇文所欲,亦不是阿朝所欲。”宇文澈答道。
陆沛晃了晃手中的茶碗,道“宇文兄是何时知晓此事?”
“许久之前有所怀疑,高盛死时便已肯定。只是一直不知陆兄到底为何,才有了今日。此乃宇文之错也。不知陆兄日后有何打算?”
“在下想做之事,已经做完,之后自然也不会呆在长安,天下之大,何处不是陆某的家。”陆沛回答道。
“阿朝一直将陆兄视为唯一的朋友,我亦不会告诉阿朝此事,只希望陆兄能同她告别,日后怕也难以再会了。”
“陆某亦当宇文兄和长公主为友人。即使宇文兄不提,某也自会同长公主说起。”
宇文澈听罢,点了点头,道:“你我少年相识,如今也近而立之年,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人亦不复当年模样。只愿将来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恩”说罢,陆沛将杯中剩下的半盏茶倒入建水之中,放下茶碗,起身,向着宇文澈行了一个拱手礼。
随后转身而去。他青衫的背影,穿过御花园中的那些四季乔木,和秋日的凉风,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石陌的尽头。
宇文澈转头看到池畔的乔木上随着秋风飘落一片卵形的黄叶,盘旋,飞扬,最后坠落在水面之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又如同一只轻舟一般,随着水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