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 这是一场灾难。
自打通州小家湾出事,像是打开了一个缺口,各地纷纷报急,凡是端河所游处, 百姓流离失所,一向温和的端河母亲,显示出了它残酷无情的一面。
洪水如猛兽,在大自然面前,所有人都是蜉蝣,不值一提。
各个州县的消息快马加鞭地报给京城,百姓们日日听着马蹄声踏入京城, 看见马背上狼狈疲倦的信使, 不由颓然。
他们带回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通州、徐州、幽州三地受灾, 幽州受害最严重,其凌汛决口,受灾遍及大半个幽州,水最深处近五丈,陆地可如同河面般行舟, 决口赌复不易, 哀声遍野。
近海的渔村更是损失惨重, 有的村子一夜间损失殆尽, 只余残砖片瓦, 孤零零地叙说曾经的热闹。
人人皆知, 天灾之后,便是人祸。
灾民四处流窜,迟早会涌入京城中,洪涝过后会不会有瘟疫?那么会不会连京城也出问题……
灾后的救济重建工作对国库也是重大的考验,这也会是妥曜遇到的最大的难关。
如今是元怀帝建朝初期,初时风调雨顺,近年却天灾连连,难道是上天的旨意吗?
“皇上,幽州如同一片汪洋,房屋倒塌,树木拔地而起,许多人家一户只余稚儿,灾民饥不择食,衣不蔽体,嚎哭声传十余里地,如同人间炼狱。”
妥曜听到,面上不由动容。
那官员语带哽咽,“良田损失近百万亩,受害人口二十多万……”
饶是见多识广的朝廷官员们,也不由倒吸口凉气。
也许过不久,大家就会看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状。
受灾中的老弱病残,永远是被最先抛弃的。
“通州数万口人露宿荒郊野地,无处安置,粮库还算充盈,但银库所剩无几……”
“徐州此次较两地受灾较轻,但因其数次受灾,地处偏远,尚未教化,民心动摇最为严重,现在已出现义军,像是有人在背后操控,急需遏制。”
当前最愁的人,就是户部尚书。
现在大端火烧眉毛,救灾打仗,样样都需要钱,国库空虚,根本拿不出银子来,要是加强其余州县赋税,百姓们更会怨声载道,此路行不通。
妥曜脸上忧色愈来愈重,眼底水雾凝结如冰,深邃内敛,面皮紧绷,嘴唇死死抿住,庄严肃穆。
比起朝臣们的满目悲色,妥曜眼周微微发红,却更让人动容。
妥曜一拳砸在面前的桌案上,大臣们争先跪地,“朕登基以来,天灾不断,深以为愧,但现在才得知,那不单单是天灾,还是人祸。”
此言一出,满座惊然。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在这等天灾人祸面前还能是人为的不成?
朝臣们的脊背更低,面色如土,此事非同小可,要是跟自己有半点瓜葛,身家性命都要搭进去。
妥曜只觉怒火在胸膛中激荡,烧的他理智全无。
上辈子,他踌躇满志,想要干出番名堂来,却处处制肘,只算的上无功无过,少时的意气风发消磨殆尽,一向看好他的朝臣太傅们也自认眼拙,暗叹看错了人。
他不是不上心,可这些‘上心’在现实的冲击下,只显得那么可悲。
直到最后,他在连番的灾祸中捉襟见肘,民怨四起,这场水患彻底击垮了他。
万民请命,他心灰意冷,下了罪己诏。
那时的大端,风雨飘摇。早已潜伏在侧的豺狼虎兽们,终于显露出了獠牙。太后和妥星怀柔,谢家拥兵施压,一刚一柔之下,他退位被囚。
那时候妥曜并没有吃惊的感觉。
独木难支,他也算是自暴自弃了。
如果妥星真能重振旗鼓,挽回颓势,救民于水火之中,他反而要感激妥星。
但结果,却是敌军踏破皇宫,他与妙常死于剑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就是那只蝉,妥星与谢家,就是那螳螂,平白为了他人做了嫁衣裳。
何其可笑!
妙常是为了救他而死的,妥曜以前总是想不明白,临死前,妙常看向他的眼神为何如此歉疚?
那眼神中的懊悔,遗憾,不甘,妥曜通通都看见了。
他很想问为什么,可是妥曜没有问出来的机会,妙常也再也没办法回答。
今世,当乌山旧事浮现,妥曜才想清那些欲言又止,那些逃避愧疚究竟是为何。
前世的是非纠缠妥曜已不想弄清,只要清楚的知道,在他被囚的数年间,妙常始终陪在身边,就够了。
将放空的思绪拉回,妥曜缓缓开口,“这是端河的水利河道图,陈卿发现了不对劲。枢密司多番走探,发现更多佐证,人证文书都有,而这错误,从前朝便开始了。”
“端河河道被蓄意修改,致使河道走向异常,数处薄弱,积水地过负,遇到春汛洪涝时难以维持,幽州徐州等地近年来多灾,也与此有关。”
所处之地水量不足,破坏平衡,自然频发灾祸。
“工部难辞其咎,水利监已被收押,通判畏罪自杀,爱卿们可猜到幕后之人是谁?”
水利之事虽一向有专门的管理机构、修建机构,但其中的武职官员也占有重要之地,除去一些小湖小河不谈,像端河这样的大工程,必是要军队参与管理和劳役的。
所以这是一场迟来的清算。
“来人,带柳村村长来。”
柳村里的人曾被谢家控制,以徒隶的身份送往幽州修缮河道,现在就是最好的证人。
……
妙常虽居深宫之中,可外面人心惶惶,气氛冷凝紧张,她也有所察觉。
前朝的鼓声响起时候,她心也猛地一跳。
妙常下意识叫喊,“含霜、含霜……”
含霜急急进来,脸上也有些茫然,“娘娘可是吓到了?”
妙常稳稳心神,她已是一国之后,还要时时沉稳才对,“水灾使百姓受灾,鼓声一响又是有大案发生,本宫一时惊慌罢了。”
妙常又缓缓坐了回去。
“去把嫂嫂叫来。”
不多时,姜氏独身出现在妙常面前,满脸喜意,“娘娘,您召我来可有什么事?”
妙常奇道:“有什么喜事?”
姜氏很是畅意,“谢党私下篡改水道,蓄水卖钱,如今酿成大祸,被圣上清算了,圣上大义灭亲,将其罪行昭告天下,让天下人唾骂,现在外面正热闹着呢。”
“荼毒我徐州百姓时,不知道谢战可曾想过今日!”姜氏红着眼睛咬牙切齿,“……民妇无状,娘娘莫怪。”
妙常微微摇头,耳垂上的珍珠明月珰也轻微晃动,“本宫听看也觉得心惊,没想到他们如此大胆。”
妙常有些失神。
百姓们群情激愤,急需发泄的出口,太后病逝,谢家清算,妥星失踪的事,隐隐有流言传出是皇室失德,上天降祸,直指妙常与妥曜两人。
幽徐两州出现几伙义军,事态紧急,必须有人为这件事承担责任。
妥曜做事向来一击即中,如今敢昭告天下,必然就是真的。妙常也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你派人守着前朝,皇上下来后传个话,就说本宫请他来凤宸宫一趟。”
自水灾过后,妥曜忙的不见人影,妙常很想见见他。
妙常不是不想亲自去找他,但时局敏感,她的身份经历本就引人遐想,只能低调行事,还是少去前朝晃荡比较好。
“娘娘放心,民妇告退。”
直到了傍晚,妥曜才风尘仆仆地来了凤宸宫。
为了不吵到妥曜,妙常早早命人将孩子们哄睡了。
他瘦了不少,但目光炯炯有神,虽有些许疲惫,也看出精神尚好。
妙常双手环在他腰上,人埋在胸膛处,闷闷地说,“皇上辛苦了。”
妥曜喟叹,伸手搂住她肩头,“如今百姓流离失所,朕只觉得还不够快。”
“皇上,谢贼可恶,如今伏首,让人痛快,但留下的烂摊子……”
谢家初始用水牟利,先皇见有银钱入库,也就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谢家的胆子就越来越大。
他们插手河道修缮,改变河流走向,只让民众所用的清水,流入他们的蓄水之地中。
而后暗自高抬水价,将百姓们的血汗钱收入囊中。
后来河道出了问题,瞒而不报,妥曜又脱离了他们的掌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加大河道创口,想借天灾人祸,推翻妥曜,扶妥星登基。
可惜,妥曜先发制人,先将谢家拿下。
妙常愁容渐显,妥曜登基伊始,国库就空了大半,天灾人祸之下,拆了东墙补西墙的过日子,如今样样用钱,外敌虎视眈眈,北夷新帝登基,狼子野心,该如何是好?
听了妙常所说,妥曜眸光微转,“放心,北夷虽有新主,可部族强大,阳奉阴违并不齐心,新帝不是傻子,要想坐稳帝位,不会再这个时候找麻烦。”
更何况,他这个帝位,也有妥曜的一分功劳。这就不必让妙常知道了。
但大端的情况要是在破败下去,他定然出手,妥曜心知肚明,也不会寄希望于那三两分的情谊。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永远地站在朕身后就好,知道吗?”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妙常感觉到肩头上有些许的疼。
妙常不管那疼痛,粲然一笑,眉目如画,温暖而包容,“当然,不管发生什么,臣妾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大端百姓们的情绪被安抚住,曾经的功臣谢家遗臭万年。
而幽、徐两州浑水一潭,有人刻意引导流言,那一则昭告天下的圣旨在路上不知所踪,去向不明。
幽徐两州的兵变开始了,两州知府全家被害,所行令人发指。
他们的首领是妥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