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常伸出手指, 轻轻触碰身上丝滑的大红通缎, 昏暗的烛光映衬着她洁白如玉的手指, 发出淡淡的莹光。
这是她的嫁衣,今日是她的封后大典。
这料子如此的滑,妙常也希望以后的日子,也能顺遂直畅, 她脸上若有似无地带了些笑意。
通缎是通州丝绸世家楚家所制, 一向都是封后冕服的衣料, 不知做了多久才赶出这一身来, 上面的织花彩绣, 九凤登空,也象征着今日的好兆头。
尚服局总管将衣裳送到凤宸宫的时候,含霜等一应宫人们欢喜坏了, 吵闹着让她换上, 妙常不想扫兴,穿了换给她们看。
红衣,雪肤,乌发,虽未施粉黛, 却足够浓墨重彩, 妙常看着镜中清丽的容颜, 不由细想, 当日母亲出嫁时, 又该是何种场景?
母亲身为如夫人, 应没有这么盛大的场景吧。
身为女子,妙常也曾幻想过大红嫁裳,玲珑巧针,那样喜庆艳丽的颜色,以后的日子也会红红火火。
可她那时身份低微,又怕此生没有如寻常女子般宝贵的机会。
今日的她满头珠翠,华彩衣裳,与妥曜并肩而立,拜祭太庙,接受朝拜,整个皇宫张灯结彩,红色彩绸随处可见,也是为了妙常的封后大典。
关于封后一事,前朝后宫毫无争议,妙常顺顺畅畅地登上了皇后之位。
凤宸宫的规模足够,妙常懒得挪动,也成为了凤殿。
现在的她端坐上喜床上,等着她的夫君,也是当朝天子,前来与她合卺交杯,共度良宵。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妙常更多以为今日只是一个形式,可当妥曜的脚步停在门外不动,她突然有了些久违的羞赧。
门吱呀地一声开了。
妙常看着自己脚尖,听到妥曜那如潺潺泉水的声音,却带了些醉,还是她最爱的样子,“你们下去,朕的皇后……害羞。”
害羞两字从他嘴里徐徐吐出,妙常似是被下了咒,面部真的开始有些发烧。
妙常感觉到妥曜走到她身前,片刻后,悉悉索索的衣袂声响起,她的膝头上感觉到了重量。
宫人退没了,妥曜也不板着,紧搂住她的腿。
妥曜轻轻将她头上的华盖拉下来,妙常咪咪眼睛,适应了下光亮的房间。
而后,她就看到了妥曜半歪着脑袋,伏在她膝头上。
明明是一国之君,此刻却单纯的像个孩子,脸庞俊朗朦胧,眸如墨点,清俊安好。
妙常这才感觉到多日沉闷的心情好上不少,好像有一双大手轻轻拭去了心中的阴霾。
她在看着妥曜,妥曜又何尝不是在看她。
那双眼睛澄澈而透明,柔柔地落在他身上,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两人没在说话,妥曜的吻渐渐从手指蔓延开来,妙常微颔首,低眉顺眼,表达着她的顺从。
他们需要彼此,自然是一番极致销魂,痴痴缠绵,直到天明。
帝后大婚,可三日不朝。
所以,两人少见的,有相拥到天明的一日。
妙常身子酥麻疲软,猫一样地窝在妥曜怀里,慵懒微哑地嗓音,“丽妃他们已经出宫了,现在后宫里,只有臣妾一个人了。皇上,你以后当真不会后悔吗?”
“做都做了,没什么后悔的。”
妙常百无聊赖,手指在他精壮的胸膛上来回画着圈,“皇上,臣妾可是为了您着想。”
妥曜唇角笑容加深,也不言语。
“皇上,臣妾想求您件事。”妙常半支起身子,长发随之垂下,遮掩了大半胸前风光。
她的眼神有些怯弱动摇,旋即咬了咬牙,有些伤心道:“臣妾想求您,将原雄的尸身找回来,好好安葬。”
妙常派人查探过,都说原雄殒了命,她不想原雄凄凉死去,被草草掩埋,连安身之地都没有。
妥曜目光凝结在她脸上,极深极莫名,妙常有些紧张。
倏尔他笑开,“本还想着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朕。”
妙常呆住。
“若他真的丢了命,一生也是凄苦,朕自然愿意出厚葬与他。”妥曜一语双关。
怕就怕在,原雄根本没有事。
原雄命硬,怎么可能真的会悄无声息地死去?他还那么的不甘心。
这个,只怕是原雄放出的假消息,骗的过别人,却骗不过他。
毕竟,他们两个在某些方面上,是一模一样的人。两人相似的那一面,却是妙常怎样都不会喜欢的。
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吸引妙常的更多是那个温润如玉,言行有礼的宣明太子,不是那个手段阴黑毒辣,毫无怜悯之情的皇帝。
前生时候,也许他还守着残存的教养良善,因为他还抱有着两人未来的憧憬,粗饭布衣,相携此生,为此,他愿意放下仇恨。
可当鲜红的利剑刺穿一切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有时妥曜会想,他有那样凉薄无情的父亲,大概本就是没良心的人,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玩弄权术、阴毒诡谲、擅长做戏、谎话连篇,没有一国之君的风度和气量,实是坏透了。
妥曜比妙常更早得知了‘王子身亡’消息,便稍作手段,将它传入妙常的耳朵里,然后他提出了封后大典。
他看着妙常暗自伤心,铁下心肠冷眼旁观。最终,在原雄生死不明的时候,妙常还是答应了封后的请求。
妙常本是良善知恩的人,要她在此时做这个决定,不知该有多愧疚难过。
现在,封后的旨意早已昭告天下,人尽皆知,颜家孤女,嫁给了当今天子为后。
妥曜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逼她选择。
一切本就是强求,人要学会知足才好。
“你想把他葬在哪里?”妥曜突然对此事好奇。
妙常眼底明灭晦涩,瞧不分明,“乌山。”
她轻轻地说,语气却很是笃定。
原雄不会喜欢北夷皇陵,不会喜欢大端,只有乌山,留下了他最多的快乐。
妥曜脸上微僵,突然又觉得,他还是不能对两人间的往事释怀。
他早生了这十年,与妙常一同长大的,怎样都不会是他。
原雄守了妙常近十年,被妥曜一朝横刀夺爱。
不知他落魄,孤木难支的此刻,听到妙常已为人妻的消息,又该是何等滋味?
妥曜露出趣味的笑,“其实他的命没那么容易丢。妥星跟着他跑,要是原雄真有意外发生,妥星也没命在了。”
但他那个傻弟弟,分明还活在世上,还做着春秋大梦。
成为皇后之后,妙常的处境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处事方便些,但肩上的责任也随之更重了。
原雄迟迟没没有消息传来,而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舒月也像是变了一个人,安分守己地呆在后宫里,她不像其它妃嫔,在大端有母家支持,若她被遣回北夷,就算曾为郡主之尊,也会被人弃如敝履,沦为权臣高官的玩物。
她求过妙常,想要妙常寻原雄,妙常这才知道,她早先的敌意从何而来。
可妙常不在意了。
“就算你别有苦衷,但哥哥用情至深,你不听、不闻、不看,无动于衷,是哥哥太傻。”临走时,舒月还是憋不住心里的话。
原雄在的几年里,不管是生辰年节,或是对两人特别的日子,总会偷费力气送来精挑细选的礼物,平常时候,妙常也会收到他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小物件。
只是妙常从未回应过他。
妙常闻言微微侧头,耳铛随之轻轻晃动,在金黄的阳光下闪出细碎的光,映照着她眼里的星星点点,“对啊,我真不是个好人。”
一头冷水浇下,舒月登时哑言。
“来人,送良人回去。”
舒月只得出去了。
谢家流放的族人们全都出发了,百年内不得再踏入京城,皇上刚刚扫清内务,上下一心,可老天偏生要与他作对一般,又降下考验来。
先帝奢靡,喜爱享受,行宫修了不少,后宫也是攀比颓废,皇上登基后前几年风调雨顺,节省用度,才攒下了几分家底。
但近几年接连着的灾祸频至,虽不至动摇根本,可户部亏空,各方腾挪着维持开销,也快掏空了国库。
可灾祸没有停止的趋势,反倒是愈演愈烈。不管朝廷每次应对如何得当,每次的灾祸是真的,民心也不安稳,流言纷飞,人心惶惶,天罚之说屡禁不止。
心怀叵测的人妖言惑众,百姓愚昧盲从,人抓了不少,也只是饮鸩止渴。
谢家被抄,太后突亡,王爷失踪,宠后当道,再加上妥曜肃清朝堂时的数次狠手,不管有何正当理由,桩桩件件罗列在一起,便有触目惊心之感。
如同刀子悬在百姓们的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斩断所有人最紧绷的心弦。
可这把刀子,好像落下了。
通州小家湾决口,宽为数百米,使得下游近十个县被端河淹没,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数地遭难,百姓流离失所,端河像是受了重伤,被人捅了数条口子。
端河决堤,洪水泛滥,人畜漂流,惨不忍睹。
这一年,是元怀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