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铜钱分发完毕, 白玉京有带着众人四下看了看, 见西域诸国皆有来人,茶叶自然是最抢手的, 除了茶叶也有买绫罗绸缎和各种小物件。
意外的是, 瑶月设置的收购羊毛的地方生意格外火爆, 塞外诸国多以牧羊为生。
“大人, 有个卑陆小国的公主,想要面见大人。”
梨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跳了出来, 挡住了白玉京等人的去路。
“你可回来了?怎地耽搁这样久?”陈舒与梨花是白玉京的左膀右臂, 整日形影不离, 梨花去西凉的这段时日, 陈舒比别人更加思念她。
“公主在何处?还是这样不稳重。”
“那位小殿下正在办事处大厅里乘凉呢, 奴这不是来告知大人么?大人看在何处见合适?要劳烦张押司安排一下了。”梨花快走两步挽住白玉京的手臂,微微一笑撒娇说道。
“看把你能的,快些放开大人的手, 这人来人往多不尊重。”他们本来就是布衣打扮, 为的就是避人耳目, 梨花这样格外引人注意, 陈舒慌忙出言提醒。
“大人这边请。”张问之略微皱皱眉头, 在前面带路。
办事处二楼都是银钱和要紧的账目,寻常人是不能进入的, 钱彪最近日夜都守在那边, 见外邦公主自然是不方便的。
几人行至一个乌孙人的帐篷前, 几个男奴早已经将帐篷内洒扫干净, 迎了白玉京入内。
地方安置出来,梨花就立刻亲自去请那位小殿下了。
“大人,这是乌孙的左夫人送过来的帐篷,晚上茶市守夜的护卫军轮流休息。今个刚送过来,还不曾给他们用,里面还算干净,大人正好可在此地处理公事。”张问之开了蒙古包的门,请白玉京入内。
她平日里并不多来茶市,这边既然已经交代给了张问之,她也从未打算过多的插手。
正说着话,这位卑陆的小殿下就已经到了。
在路上这小殿下叽里咕噜的问个没有完,问的梨花都有些不耐烦了,甚至有些后悔在路上捡了这样一位活宝。
这位小殿下年岁不大,派头却足。
带了四个个贴身侍女,车架三辆,身后跟了二十来个粗壮的汉子,一路行来格外引人注目。
“你们大人可怕么?有没有豹子可怕?”
“我们大人一点也不可怕,我们大人可是活菩萨。”
“听说你们的良阿蛮是个怪物,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真是可怕。”
“良将军只是能征善战,并不是个怪物。”
“你们这里真好,我能留下来么?”
“殿下,我们大人就在帐篷里,殿下可以直接问我们大人。”梨花不由的摇摇头,这个小祖宗真是难缠。
塞外幅员辽阔,地形地貌极其复杂,有些小国人口不过千百人,也能传承百年。
月城初有繁荣,塞外诸国都要交好才是。
多一个利益共同体,月城将来就多一分可能,对月这个小殿下的造访,白玉京也不算意外。
“小殿下,这就是我们大人了。”梨花恭恭敬敬的对着白玉京行了叠手大礼。
“见过月城城主白大人!”小公主用卑陆的规矩对白玉京行了大礼。
“殿下过誉了,本官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殿下来月城理应待之以国礼,只是茶市简陋,要殿下在此处委屈一番了。”
白玉京抬手请这个小殿下坐落。
有人奉茶,有人奉上果点。
自从茶市开市以来,关内的粮贩子也来了不少,各种粮食也都运过来了。
因为月城干燥少雨,粮食储存也必将容易,所以此刻也不用日日食栗米了。
“本来以为做了知县的小娘子,总该是貌若天仙蛇蝎美人,谁知道大人相貌寻常,待人却和善的很。”这小殿下说起话来毫无顾忌,说完还抬起头来,那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让人不忍责怪她。
“殿下,这是我们大人,休要放肆的。”梨花对于这个小殿下颇为头疼,就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角。
“小姐姐,我知道的。你不要再扯我的衣角了。大人大人,我们卑陆人可是西王母的族人,我们同晋人可是同根之人。所以卑陆人多半都会大晋官话的。我叫夏代。”这个小殿下撅着小嘴瞪了一眼梨花之后,又转过头来,对着白玉京说道。
“西王母的族人么?”这是个小孩子而已,白玉京自然不会同她计较的。
“是的,我们卑陆国就在天山瑶池脚下,世世代代守护着瑶池碧水。”说起卑陆国,这个小殿下一脸傲娇,小模样十分可爱。
“殿下的大晋官话说的极好了。殿下见本官所为何事?”白玉京见她一团幼气,年岁也不过十一二的样子,便有些好奇。
“我们卑陆国,不产丝绸,牛羊也少的可怜。族人只能靠打猎为生,甚是艰难。我这次来茶市见月城繁华,月城的白叠布细密耐用,月城毛衣也是宝贝。只是我们卑陆国却穷苦,不是人人都穿的起。我的婢女打听了,这白叠布是棉花织就的,我们卑陆国以北有广阔的未开垦的土地,我们想是不是也可以种了棉花,来年茶市以棉花易布易衣,好让我们的族人人人有衣服穿。”这小殿下说道易布易衣便忽然神色暗淡下来,小眉头一皱,连语气都软了下来。
“原来小殿下还有这样一番心思,真是可敬可佩。”白玉京颇为吃惊,这个卑陆国也是奇怪,竟然让一个十二三岁的幼童来谈这样的事情。
“大人只说可敬可佩,到底是行还是不行?”这小殿下有些羞愧的低下头去,小揉搓着衣角,长长的睫毛倒影在脸上,真是一个小美人儿。
“这不是小事,殿下家的大人可同意了?”白玉京问道。
小殿下忽然抬起头来道:“大人,我就是卑陆国的公主,我们卑陆国的公主就是说了算的。就跟你们的皇帝一样的。”
……
“那本官答应殿下。茶市有棉花种子,只是此时耕种已经过了农时,明年年初耕种,秋天才能收获。殿下要是想学,我们这里有个管事的娘子,很是懂行,殿下只管去问她就是了。”白玉京并不知道这小姑娘说的是真是假,但她要种棉花就让她去种好了,这小殿下楚楚的眼神,和狡黠的小心思,白玉京并不想拒绝。
“等我们卑陆国好点了,我能不能到月城来,我们是西王母的族人,我们也是晋人的。”
“小殿下要来月城做什么?”
“不瞒大人,我想来月城进学,学习晋人的东西。我们卑陆国太贫穷了,我如果不是公主,也学不了大晋官话,不能认得了字。”
“可以来的,只要殿下愿意守月城的规矩,就可以来。月城如今还没有学堂,大学堂要到今年年底才开。到时候不但殿下,只要愿意来的人,都可以来。”
“女人也可以么?”
“可以的,在月城男人女人都一样。”白玉京回答的很随意,就想吃饭睡觉一样理所应当。
“大人,梨花姐姐说你像菩萨,我这回信了。”
月城的学堂白玉京原本只打算是对内开放的,其实本质上还是以基础扫盲班为主的。
是夏代公主的一番话忽然提醒了白玉京,她的月城学堂其实不必拘泥于月城之内的人,受月城之教,来日愿意留在月城的人,都可以是月城人。
她不应该设限。
大约是因为跟梨花相熟了,小殿下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由梨花引着去见了雏姨娘。
待着小殿下离开以后,张问之这才缓过神来,他缓缓起身,然后匍匐跪下,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
“大人,属下有话要说。”
白玉京颇有些意外,张问之不是寻常人,他要说的话大概也不是寻常之言。
众人都退了出去,陈舒立在帐篷门前守着,以防有人来打扰。
“押司快快起身,押司该知道我这里不喜欢大礼。”
“大人,属下今日所言恐有大逆不道,属下行大礼是希望大人等会宽恕属下的言行无壮之罪。”
张问之自陇西郡跟随白玉京来月城,本是为了虎符。
可是先皇去世,他的志向渐渐落空,目睹了白玉京的所作所为,从好奇到钦佩,到如今的心生疑问。
茶市如此顺利,月城的雏形已成,白玉京的种种作为他虽然不能全部看懂,却渐渐感觉她的志向不俗。
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必要知道白玉京的志向。
她若是个半途而废的,张问之已经蹉跎半生,也不必跟着她在月城浪费时日;她若是心志坚定,有通天的大志,他不妨用后半生跟着她一起试一试。
“在月城,不会因言获罪。谦和比任何人都明白的。”
“属下明白,属下不怕获罪,属下怕的是大人看不清楚属下的一片效忠之心。”
白玉京不由的一愣,这个张问之是个大才,他若是真心归服,她白玉京又多了一大助力了!
只是此人身份来历不明,行事诡异难测,不知道此时的忠心是真是假?
“张押司的忠心,本官一直都知道。”
“属下今日就不客气了,有一事要跟大人讨教。”
“谦和请讲。”
“汉唐军阀混战,宋朝文官祸国,都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然而史书如山,从来没有给泱泱大地指出一条明路。□□皇帝如此,先皇也是如此。他们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最后困在在皇位之上,可朝廷仍旧是乌烟瘴气,贪腐,党政,文官武官的争斗从来不曾停歇过。大人以为,我们的出路在何处?”张问之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看着白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