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254.大晋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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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关内涌出来的客商太多了, 剩下为数不多铺面早就被租售一空。

    茶市周边铺整出来的开阔的平地也成了小商贩们的目标, 能以很低的价格租到,且有专职的月城人维持秩序, 划定位置, 显得比铺面还热闹些。

    左夫人叫陈慕海把乌孙的羊毛全部拿来换成了茶, 旁的倒没有好出售的, 所以并没有租赁摊位。

    月城开市之后她就装扮成寻常的贵妇人,带着侍女和侍从在茶市里闲逛, 看看这家的缎面, 看看哪家的绣花, 胭脂水粉更是爱不释手。

    茶市里所有货物必须明码标价, 因为价格公道又透明, 左夫人出手也阔绰,不到半日就买了四五车的东西,叫跟来的侍卫早早的送了回去。

    白玉京抽空也在茶市里逛了一圈, 因为众人并不认得她这个知县, 所以倒也悠闲。

    “大人, 为何大人要如此优待这些商贾?”

    月城的摊位已经租售一空了, 茶市中心的办事处只留了瑶月看管着。兑换银钱, 收购羊毛棉花等繁杂事务也有雏姨娘全权处置,她便仍旧跟着白玉京随时听用。

    商人位贱, 如今的月城虽然规矩众人, 却实质上把这些商贾都奉为上宾, 待以士人之礼数。

    陈舒生于书香门第, 虽经磨难,心中难免还是对商贾有些偏见,对这些下九流的人待以士人之礼,那岂不是寒了读书人的心么?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市农工商,连商都上了大雅之堂,这月城要如何招揽人才?

    “阿舒,本县不是优待他们,本县只是待之以礼,视之为人而已。他们一来没有犯错犯法,二来还为我们的月城带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这样的衣食父母,不该待之以礼么?”白玉京知道许多人都同陈舒和瑶月一般,从心底里是看不上商贾的。

    “可是,可是大人将来要如何待士人?”陈舒虽不敢强行辩驳,但心中还是不安。

    、

    儒家一直以为,读书人“学而优则仕”也就是说,如果你书读的很好,真正对于做人治国平天下有理想的话,就应该出来做官。

    只有做官才能实现修身治国平天下。

    眼前的月城已经不是从前的月城,陈舒等人的目光也不再局限于一个小小的县城而已。

    月城是她们的月城,要像白大人说的那样繁华比长安,眼前的一切都是不够的,远远不够的。

    她们在罪奴里选拔人才,也劝诫白玉京要要招贤纳士。

    自古以来想要招揽人才就要重视人才,这个人才一般指的就是读书人。

    白玉京是重视读书人的,因为自她执掌月城之后就优先提拔读书人,进了罪奴所的人就算是被逼迫也要人人读书识字。

    可是这样是远远不够的,这个月城需要的是更多才华横溢的士人,白玉京也需要更多的人来辅佐。

    只是“待之以礼,视之为人”只怕远远不够。

    倘或他们知道了,在月城,商贾和手艺人都是这样的待遇,便不肯屈尊前来了。

    “月城者,一律平等。士人也罢,商人也罢,手艺人也罢,概莫能外。陈舒你的《月城令》读的不好,回去还要继续读。在月城只有分工的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白玉京拍拍陈舒,她想的比陈舒多的多,她想的也比陈舒远的远。

    招贤纳士么?

    白玉京淡淡一笑。

    前世她在中部省份,中部省份在国家快速发展那几年都有些地位尴尬。

    为了吸引人才,留住人才各省市纷纷出台政策,给这样的优惠给那样的优惠,然而效果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真正有本事的人根本留不住,能留下的都是别无选择的。

    这些留下的人才对于一个省一个市的发展有什么帮助么?

    丝毫没有,他们改不了大局,添砖加瓦都谈不上。

    那时的秦东月已经身居高位,就为了人才的事情专门做了调研。

    其实她只要跳出来就什么都明白了,人才就像是动植物一样,只要有适合的土壤环境就会生根发芽繁殖生育。

    留是留不住的,北上广深不用留,自然有源源不断的人向着这几个城市涌过去。

    因为北上广深是更好的平台,有更好的机会,有更广阔的空间,更公平的竞争机制,更高效的办事机构,有最自由的氛围给这些人才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城市该做的其实根本不是吸引人才,而是吸引优秀的企业。吸引人才是企业该干的事情,官府根本不擅长,倒行逆施早晚出问题。

    白玉京时间紧迫,她不想做这样的无用之功。

    所以她从茶市入手。

    她要做的是让月城县衙变成一个强有力的秩序维护者,居中裁判者,平台提供者,商业行为服务者……

    白玉京的月城不会是高高在上的,她要用公平公正来吸引真正愿意留下来的人,吸引更多的商贾带来更多的资源。

    陈舒知道自己不能再往下说了,就转了话题道:“大人可曾留下这些商铺?”

    “阿舒有什么发现么?”

    “大人,这些商铺曲折罗和柔然各租了一处,旁的都是咱们晋人租下来的。货物也是晋人在卖,而塞外诸国的许多人,只是拿着牛马和一些药材来交换。”

    “阿舒可知道这是为何?”

    “塞外之人,游牧为生,如何比的了咱们晋人活的精细。他们有的,也只有牛羊咱们缺些,而咱们有的,他们如何能有?所以这茶市,月城得利不得利奴不太清楚,但晋商一定是得利的。”陈舒说完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容。

    “月城如何能不得利,不说银钱兑换,就单说这茶市摊位的租赁,货物仓库的租赁,各处驿馆饭食,他们的银子一分也不少花的。等到货物买卖完毕,还要缴纳税银叫咱们的护城卫护送回关内的。只要有人来,月城就能繁荣,就有进项。”白玉京也笑了,月城不是农业县,雏姨娘捣鼓的地,不知道能不能勉强顾着月城,月城要繁荣就必须要发展商业。

    第一步,她还是走对了。

    除了护城卫,茶市内的一切都有张问之调度安置,这几日他倒是忙得不见人影。

    白玉京和陈舒就在街上闲逛,不料他就急急的走过来对着白玉京行礼道:“大人,教属下好找呀!”

    “谦和何时也会急了?这茶市如此繁荣,都是谦和的功劳。”白玉京一抬手就免了张问之的礼,两人边走边说,直奔办事处。

    茶市的办事处乃是八面开门的八角形两层建筑,全部是红砖垒砌,洞开大窗,气派又实用。

    来来往往办事的人,可从任何一个方位的门进入,一进去就看见一个圆形的办事台,二十几个人在圆形台内处理公务,所有人办事都极重效率,稍有需要排队的时候。

    走到办事处前面白玉京略微驻足道:“此处乃是李县尉之功,若没有提前留下此处,只怕众人还不知道在何处承办公务。若是事事都回县衙禀告,误事的厉害了。”

    “大人说的极是,不但这办事处盖的好,就连茶市的设置也是一绝,张某人生平不曾佩服过什么人,但李县尉对于这茶市的设计实在是精妙无双。除了四十间铺子分布构造,还早早的预留出的周边大片铺了砖瓦的空地,真是顶了大用处。”

    张问之红光满面,茶市兴旺,他当居头功。且白玉京说话算话,对于茶市各处的处置从不插手,任由他来公平处置,他在茶市有威信,办起事情来处处顺手。

    说着话几人就沿台阶上了二楼,瑶月正在二楼带着几个小娘子在核算钱财,小眉头微微皱起来,似乎有些发愁。

    “瑶月,怎地了?可是迷糊算错了帐,连大人来了也不知道行礼。”陈舒见瑶月没有起身行礼,就先开口通报起来。

    “哎呀,大人,真是奴该死!奴着在心里核账目,没有看见大人!”瑶月一抬头,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些羞涩,丢下手里的钱袋子,带着几个小娘子一起过来行了礼,众人这才落座。

    “今日收益如何?”白玉京端起茶来细细品了品。

    “回大人的话,零散的小摊位都是按日来付租子的,那四十间铺子除了咱们自己用的,旁的多半都是付了长租的。”

    “大约都租了多久?”月城茶市初开,虽然热闹繁华,但信誉还是不足,所以肯付长租的人,一定是胆子大又对月城有信心的人。

    “说来也奇怪,开始的时候都是租一两天,不知道怎地,昨个下午好些人就过来说要付十天的,后来也有人说要付二十天的,今日就更好的,有个五六家要直接付了一个月的。”瑶月把明细账目递给张问之过目。

    张问之草草扫了一眼,将账本递给瑶月说道:“属下恭贺大人,月城的威信只怕由茶市而起了。”

    “倒是比本官想的更加顺畅,本来以为茶市开张,塞外诸国必定要闹上一闹,谁知道经过曲折罗一战,开市竟然如此之顺利。全赖你们之功,等到年下,升职加薪!”白玉京心情甚好,不由得将众人都夸赞了一番。

    月城的薪酬制度,良布之路不知道李再生弄的如何了?

    要快些,不然就赶不上月城的发展了。

    “属下们全是仰仗大人调度,不敢居功。现在每日不过几千两银子的入账,全是倾全城山下之力,盈余虽有,仍旧微薄的很。”张问之与旁人不同,他说话的时候常常会仔细观察白玉京的表情,他要窥探眼前这个小娘子的志向。

    “月城的自产之物,销路还好么?”白玉京心里盘算了一下账目,就接着问道。

    “白叠布的成衣最为紧俏,已经销了大半了。至于刺绣之类的小玩意,不如关内商贾带来的精致,倒是一般。还有一样,就是小娘子用羊毛织出来的毛衣,倒是很受欢迎。这几处进项也不少,只是账目都还归在罪奴所里。”张问之对于茶市的种种没有不清楚的,只要白玉京问起都是对答如流。

    “这样也好。对了,明明茶市流水还算不错,为何瑶月你要皱着眉头?”白玉京问道。

    “大人,铁钱还好,塞外不怎地流通,铜钱已经告急了。”

    白玉京倒是也不急,笑着说道:“不怕,谦和早有预备了。”

    塞外的通行货币乃是金银和大晋官制海化通州的铜钱。

    茶市货物交易,小宗的多用铜钱,大宗的方才用金银。

    只不过金银贵重,对交易来说不太便利,很多商贾到了茶市会先到办事处来兑换铜钱,再行交易。

    谁知道茶市繁荣,这才开市两日,月城积攒下来的铜钱就已经全部兑换出去了。

    说到铜钱,不得不提一提钱荒。

    宋朝是历史上一个经常闹“钱荒”的朝代。如宋仁宗朝庆历年间,江淮出现“钱荒”;神宗朝熙宁年间,“两浙累年以来,大乏泉货,民间谓之钱荒”;哲宗元祐年间,“浙中自来号称钱荒,今者尤甚”“荒钱”闹个不停,老百姓常常发现,市面上的钱用着用着就不见了,不知流到哪里去了。

    宋代“钱荒”并不是因为铜钱短缺,宋政府投放于市场的铜钱总量约有三亿贯,这个货币总量,是足以满足当时市民的交易之需的。当时的“钱荒”也表现为“物贵而钱少”,可见并没有发生通缩,总体的货币供应量并不缺乏。况且,宋朝的商业信用工具也比较发达,大宗交易通常不必使用现金,而是采用“赊买赊卖”等方式。

    钱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很大部分“沉淀”下来了。换成最近流行的说法,“‘钱荒’不是因为没有钱,而是钱没有出现在正确的地方”。大量的铜钱,在流动性非常低的地方躺下来不动弹了。这里的“铜钱沉淀”。

    茶市不会,因为商贾最终离开茶市的时候一定会将铜钱兑换成金银,他们月城的铜钱也就重新回流了。

    白玉京早在入月城之初就有一个设想,大晋铜钱铸造的如此精妙,仿制的难度和成本都太高,月城要做的是陆路上的贸易,她想将海化通州的铜钱变成一种通行货币,让最终所有的交易全部都以海化通州的铜钱作为基准数。

    所有茶市开市之前她就同张问之一起预测过此次茶市铜钱的需求量,并紧急从西凉等地大量兑换了铜钱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看来真的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