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跟我念, 多莱……”
“多、莱。”他磕磕绊绊地发声。
“对了对了。”画家给他鼓掌，兴奋得眼睛发亮, “这是我的名字。”
“多莱。”林恩又念了一遍。
冬天的阳光照进画室，将所有东西都染成温暖的颜色。画家穿着白色的套头毛衣, 笑吟吟地望着林恩, 侧脸的线条干净柔软。
多莱握住他的手，“我也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人鱼摇了摇头, 他已经有名字了。
多莱有点遗憾，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 “那好吧。”他说：“等你认的字多些，你自己来取一个名字吧。”
32
其实林恩会认字。
但他更喜欢看画家教他认字。
他喜欢画家。
33
画家每天都会买许多鱼回来。
“据说是很新鲜的海鱼呢。”画家兴高采烈的告诉他。
林恩躺在沙发上, 尾巴懒洋洋地半搭在扶手上, 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到了冬天, 不仅仅只是陆生动物，连人鱼也变得有些不爱活动。
“今天想吃什么鱼？”画家凑过来, 温暖的体温捂热了人鱼冰凉的鳞片。
他的人鱼并不怎么爱说话, 所以他手里捧了一本画册。
画家的嘴唇上起了一个泡, 大概是有些上火。
林恩看了一眼, 手指指了指左边的那一页。
还是清蒸吧。
红烧哪天吃都是一样的。
34
其实鱼并不怎么新鲜。
林恩从来没有告诉过画家。
他的画家单纯又好骗, 总是因为一丁点小事就会难过半天。
他还是喜欢看他笑的样子。
35
画家最近几天确实是有点上火。
他爸爸的忌日到了。
他的妈妈要回来拜祭顺便看看画家。
人鱼手里捧着画家塞给他的枸杞茶，画家坐在他身边打着电话。
人鱼眼睛盯着电视, 悄悄竖起了耳朵。
画家其实一直没怎么说话。
那边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 画家自始至终也只回了两句。
“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呢？”
“我和爸爸都不希望再见到你。”
他的画家是很绵软的性格, 林恩从来没听过他这样说话。
明明说着狠心的话, 画家看起来却比谁都伤心。
林恩垂下眼睛，下一秒，他凑过去亲了亲画家的嘴唇。
不要为别人伤心了。
你的世界里应该只有我才对。
也只能有我。
36
他的人鱼亲他了！
！！！
画家晕乎乎地挂掉了电话，感觉所有不开心都飞走了！
37
冬天又冷又漫长。
画家住在北欧的一个小国家，但他从来都不喜欢冬天。
因为实在是太冷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人鱼的尾巴像平时一样缠上了他，他忍了忍，还是把人鱼推开了。
人鱼瞪大了眼睛，很吃惊地看着他。
你不喜欢我了吗？
多莱摆了摆手，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解释，“你的尾巴，太凉了。我有点受不了。”
人鱼抿了抿嘴唇，低头看向自己的尾巴，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
他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多莱不忍心了，想了想，他主动移过去钻进了人鱼的怀里，抱住了人鱼的腰身，安慰道：“等捂暖一点后也可以缠上来。”
人鱼盯着他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多莱在黑暗中等了等，一双温暖的腿强硬地挤进了他的双腿之间。
林恩感觉到画家的睫毛在他的掌心处刷来刷去。
他松开手，画家半张着嘴，傻傻的看着他。
“这是……人的腿吗？”
人鱼依然安静的看着他，乌黑的头发铺在枕头上面，眼睛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多莱掀开被子，原来那条长长的黑色鱼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属于人类的修长有力的腿。
他的眼眶有些潮湿，低下头，珍而重之地亲了亲那双腿。
你是我的奇迹。
38
林恩还是没能抱着他的画家睡觉。
灵感来了的画家连人鱼也无法阻止，多莱兴冲冲地跑到了画室。
林恩很有一些失落。
他去画室找画家的时候，画家已经画完了一张速写。
那是有着双腿的他。
“好看吗？”画家将那张速写塞给他，笑眯眯的问。
林恩点点头。
是真的很好看，就好像有生命一样。
“早就想画一张你人类时候的样子了。”多莱挠挠头，有些赧然，“但一直想象不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怕破坏了他的完美。
画家的个子不高，就算人鱼化出了双腿，也仅仅只到人鱼的下巴。
林恩弯下腰，将画家打横抱了起来。
好啦，我知道了，现在我们该回去睡觉了。
39
画家还是很兴奋。
“童话里的小美人鱼是真的吗？”
“你和她有什么血缘关系吗？”
“你的眼泪也可以变成珍珠吗？”
人鱼听得不耐烦，干脆吻住了画家。
世界突然安静。
多莱终于可以乖乖睡觉了。
40
第二天醒来时，画家发现人鱼的腿已经变回了尾巴。
“不能一直变成腿么？”他问他的鱼。
他的人鱼垂着眼睛点点头。
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好吧，多莱安慰自己这是一个只有夜晚十二点才能成功的神奇魔法。
“也许是因为你还没有完全长大。”他安慰他的鱼。
已经成年好久了的林恩装傻不说话。
41
林恩也不知道别的人鱼是什么样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其他人鱼。
海底似乎只有他一条人鱼。
“你是造物主的珍宝。”把他养大的老龟告诉他。
林恩小的时候，老龟会驮着他在海底散步。
林恩也一直是这样以为的，直到他遇到多莱。
多莱才是珍宝，是他的珍宝。
42
“你读过那种小说吗？”
“就是那种主人公会遭受巨大变故的小说？”
“怎么了？”
“上面说灾难来临前会有一些预兆。譬如刮风，暴雨，电闪雷鸣之类的……”
“所以呢？”
“全是扯淡。”他露出个笑容，“全是谎话，骗子。”
“那灾难来临前应该是什么样子？”
“毫无预兆。”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是毫无预兆的。”
43
多莱习惯在清晨为他的人鱼清洗身体。
浴室里的水龙头开着，镜子被升腾的水汽模糊。
这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早晨，他拿着沾湿的毛巾小心翼翼的为人鱼擦洗尾巴。
鳞片就这样掉了下来，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清澈的水里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画家的心咚地一声沉了下去。
44
多莱检查了一遍林恩的尾巴，一共掉了二十三枚鳞片。
人鱼原本漂亮的黑尾巴变得坑坑洼洼，粉色的肉暴露在空气里，看起来格外瘆人。
画家比自己受伤了还要难过。
林恩虚弱的捏了捏画家的手指。
没关系，不疼的，你不要哭呀。
45
画家又开始熬夜。
他上网查了许多资料，又专门给自己学生物的朋友打电话咨询。
拐弯抹角的打听了半天，才终于有了点眉目。
46
林恩这两天总是在昏昏沉沉的睡觉，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今天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就看到画家坐在他的浴缸边上，一贯带着笑意的眼睛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林恩的尾巴已经快掉秃了。
他的画家也跟着瘦的厉害，衣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
“你大概是不太适应陆地上的生活。”画家叹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我带你回海里吧，林恩。”
47
当然不是让林恩离开。
多莱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每天晚上凌晨三点的时候会带着他的人鱼到海里泡三个小时的海水。
大概是歪打正着，他的人鱼真的一点一点好了起来。
只是尾巴恢复不到原来那样好看了。
“没关系。”多莱说：“我不会嫌弃你的。”
一直以来忧心的事情终于解决了，小画家也终于有心情开起了玩笑。
林恩没回答，只是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颊。
没关系。
你嫌不嫌弃我，我都喜欢你。
48
画家一直都是深居简出，唯一来会看望他的就只有一位朋友。
朋友的目的不纯，每次看画家的眼睛里都透着沉沉的欲|望。
画家很迟钝从来都感受不到。
但林恩不是。
他不喜欢画家的这位朋友，也不喜欢每次这位朋友来做客时，画家就把他关到卧室里。
朋友再来做客时，总是关的严丝合缝的卧室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
他个子极高，神情冷漠，明明东方人的面孔，眉眼却深邃，是一种带着锋芒的俊美。
像从壁画上走出的美人。
就是脑子好像不太好，明明是冬天，却穿了一条七分裤。
看着都觉得冷得很。
朋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从卧室里走出来的美人看也不看他一眼，走到画家身边，搂着画家就亲了上去。
朋友：……
49
朋友离开了。
多莱看着对方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觉得短时间内朋友大概是不会再来了。
他本来想发脾气，转过身看到人鱼的脸，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下次不要穿我的裤子了。”
最后，也只能这样凶巴巴地说。
50
啧。
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人鱼想，甚至还有一点可爱。
51
林恩被人看到了。
今晚惯常的泡海水活动中，他们撞上了一对儿半夜不睡觉的小情侣。
女孩子看到了林恩的鱼尾，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第二天原本平静的小镇里突然多了许多陌生人，海边也拉起了警戒线。
多莱吓得一周没有敢带林恩出门。
52
海边每天都有很多人在搜查着什么，泡海水活动不得不临时取消。
多莱只能在浴缸里倒盐来代替。
他总是调整不好比例，很多微量元素也买不到。
他的人鱼又开始掉鳞片了。
53
画家瘦了差不多快10斤。
他本来就不是很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副骨头架子。
他和人鱼一起躺在浴缸里，有水珠溅到他的嘴唇上，他舔了一口，咸咸的。
他伸手去摸人鱼光秃秃的尾巴。
人鱼疼的直打颤，却没有避开他。
他用乌黑的眼睛沉默地望着画家。
画家脱掉自己湿透的衣服，整个人贴在人鱼身上，拱起脊背，一点点亲吻人鱼的身体。
吻到腰与尾巴的衔接处时，他停了下来，脸埋在人鱼的腰腹处，轻轻颤抖。
人鱼垂着眼，抬手摸了摸画家的头顶。
画家抬起脸，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他的脸上沾满了水珠。
“林恩。”他轻声说：“我们去泡海水吧。”
54
半夜三点，多莱穿上了最厚的羽绒服，戴好了帽子，带着林恩来到了海边。
海边日夜都有人在巡逻，他沿着海岸线开了十几公里，才找到这么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看起来像一个陷阱。
他只能自投罗网。
55
林恩刚下海了十几分钟，一束手电筒的强光就打了过来。
“找到了。”
“我们找到他了！”
“天啊，这居然是真的，真的有人鱼存在！”
林恩看向画家，画家的脸色在手电筒的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柔软的头发被海风打湿粘在脸上。
“走吧，林恩。”他说：“回到海里去。”
“那才是属于你的地方。”
“下次……别再被人类发现了。”
穿着制服的人渐渐包围了过来。
人鱼眯了眯眼睛，他突然仰起脖子发出一种刺耳的声波。接着，奉命来抓捕他的人们就惊恐地看到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凭空掀起了滔天巨浪。
等浪潮退去，人鱼和画家都已经不见踪影。
56
林恩将画家带到了一个没人踏足过的小岛上。
画家冻得嘴唇乌青，裹着湿透的羽绒服瑟瑟发抖。
林恩变出了双腿，先找了一堆木柴架起了火堆，然后剥掉了画家的衣服，将画家按进了怀里。
他其实更适合在低温的环境中生存，但为了画家，他一动不动的紧靠着火堆。
等羽绒服烤干了后，他就用暖烘烘的羽绒服裹住了画家，自己下海抓鱼煮了一锅鱼汤。
画家烧的迷迷糊糊的，口干舌燥之际，有什么东西递到了嘴边。
他下意识的吮吸起来。
林恩看他喝完了，用手里的贝壳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别担心，我会养你的。
57
人类的卫星系统实在是太过强大，那个小岛很快就被发现了。
林恩迫不得已带着多莱换了许多个地方。
最后的定居地点是大海上的一块光秃秃的礁石。
他们也没有条件做鱼汤了，大多数时候多莱甚至吃不到煮熟的鱼肉。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来。
大白鲨曾经偷偷地来看过自己朋友的伴侣。
“他撑不下去的。”大白鲨对林恩说：“再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死的。”
“如果你真的爱他就放弃吧，朋友。”大白鲨很同情的看着林恩，“何必一定要这个人类呢，换一条鱼做伴侣不好吗？”
林恩冲它凶狠地呲了呲牙，一尾巴拍在了大白鲨的身上。
大白鲨哭唧唧的跑远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它再也不要理林恩了。
58
大白鲨跑远之后，林恩甩了甩尾巴回到了多莱身边。
他给多莱身边已经空了的贝壳里重新注满找来的淡水。
他的人类还是很虚弱，无论他怎么努力，人类的状况还是一天天的差了下去。
林恩摸了摸人类的脸颊。
多莱冲他笑了笑，努力的撑起身体，用干裂蜕皮的嘴唇亲了亲人鱼。
林恩抓着他的手腕，把画家扯过来抱进了怀里。
他今天没有去抓鱼，就这样抱着画家一直呆呆地坐了一个下午。
他们一起看了一场盛大的日落，橘红色的太阳烧红了半边海水。
人类和人鱼在这样的日落面前是如此的渺小。
“多莱。”林恩说：“我送你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对多莱说这样长的一句话。
“这不是我想听的话。”画家躺在他怀里拖长了声音叹息。
多莱笑眯了眼睛仰视着林恩，“你应该说，多莱，我喜欢你。”
林恩亲了亲他的手，“多莱。”他沉声说：“我爱你。”
“遇见你之前，我不过是行尸走肉。”多莱说：“我活了二十年，身体健康，思想自由，全加起来，却还不如我们呆在一起这段时间里的一半快乐。”
“我宁愿快乐的死去，也不想了无生趣的活着。”他的声音低弱，“林恩，别让我离开你。”
“好。”沉默了许久，林恩说。
他垂下眼睛，声音低而温柔，“都听你的。”
59
“对不起，林恩。我太没用了。”
“要是有下一世的话，你来当人好吗？我去做人鱼，你来保护我。”
“你一定能做的比我好很多。”
“要是有下一世的话。”
60
多莱死后，林恩抱着他的尸体怔怔地坐了好久。
等尸体彻底的冷下来，他就一口一口地把多莱吃掉了。
连骨头都没有留下。
大白鲨本来一直远远地看着他们，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冲了上来。
“林恩，你做什么？”
“我没有办法照顾他了。”人鱼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神色出奇的温柔，“我不会让他被别人当成食物。”
“再见。”他对大白鲨说。
大白鲨下意识的为人鱼让出了一条离开的路。
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告诉它，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朋友了。
“再见。”它回答道。
61
公元3024年，人类发现了历史上第一条人鱼。
他相貌英俊，如果神话中的海妖，有一条长长的黑色鱼尾。
他掳走了一位画家。
从此人类加大了对海洋的探索力度。
公元3060年，人鱼研究小组宣布他们发现了历史上第一个人鱼聚集地，找到了大量的存活人鱼。
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在这个人鱼聚集地中见到他们第一次见到的那条人鱼。
公元3063年，人鱼作为一种真实生物开始登上人类的历史舞台。
公元4098年，地球覆灭。
人类开始了他们的星际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