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儿, 吃块鱼肉吧,这刺我都挑过了。”
“要不吃颗葡萄吧,皮我都剥了, 核也给你取出来了,你就赏脸吃一口可好?”
素衣和采薇对视一眼, 同时垂了手, 眼睛望着天, 从前只知道大小姐是郡王爷心尖尖上的人儿, 也习惯了他们恩爱甜蜜, 可如今瞧着他这温柔似水的模样,还是有些腻人。
舒攸宁托着腮,嘟着嘴, 轻轻晃了晃头。
风归离垮下了一张脸, 唉声叹气地绕着她打转转, 舒攸宁如今这怀的是第二胎, 也不知怎得, 比头一胎还要磨人,这都已经快三个月了,吃什么吐什么。
“娘。”瓷娃娃一样的小人从远处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 抱着她的裙角撒起了娇。
舒攸宁打起精神, 将小人儿捞了起来,抱在怀中亲了两口, 小人儿咯咯地笑, 窝在舒攸宁胸口磨蹭了两下, 抬起头颇为挑衅地望了望风归离。
风归离黑了脸,冷了声音道:“燕潇,咸安宫的课业可完成了?”
小人扁了扁嘴,蹭了蹭舒攸宁的脖子,小声道:“娘,咸安宫的课业好难,潇儿还小,学不会。”
水汪汪的眼睛似是含了雾气,舒攸宁瞬间便有些心疼,抱着儿子起了身,回头对风归离道:“你那么凶做什么,他才三岁,学不会就学不会了,你三岁的时候会干什么?”
燕潇从舒攸宁的肩头露出了半个小脑袋,朝着风归离吐了吐舌头。
风归离气结,上前一步,拎着他的衣领将他从舒攸宁怀中提了出来,挑眉道:“我三岁时最起码能知道,男孩子该有些骨气,少缠着些娘亲。”
小人儿短胖的胳膊虚空中抓了两下,风归离毫不怜惜地一回手丢给了采薇,舒攸宁惊了心,急声道:“你慢些。”
“娘。”燕潇从采薇怀中转了头,怯怯地喊了一声。
舒攸宁心都化了,赶忙要上前将小人儿再接过来,却被风归离一手拦住,环着她便慢慢往前厅而去,“莫大夫该到了,你还是该让他瞧瞧,老这么吃不下东西去可不行。”
舒攸宁无奈地点点头,转身望向燕潇时,却见他与素衣玩的很是开心,半分刚才的委屈都不曾有。
臭小子,舒攸宁挑眉笑骂了一声。
她与风归离成婚一年多便生下了燕潇,从怀孕到生产都是极为平顺,她是半分苦头都不曾尝过,本以为这般安静该是个小姑娘,却没想到会生下个胖小子。
那一日正是上元佳节,病中的风帝龙心大悦,便亲自为这小子取了名,承袭了本姓燕,取名燕潇,舒攸宁与风归离琢磨了许久也不知这名字的出处,但陛下亲自赐名也不得不接,这小子的名讳便就这么定了下来,风归离本来准备好的名字便没能用上,着实郁闷了些时日,所以这小子刚过满月,他便开始奋战第二胎。
两人却都没想到,这第二胎来的如此慢,足足过了三年,且会如此磨人。
她是在宫中断出有孕的,皇后娘娘的春宴,她瞧着什么都觉得没有胃口,皇后担心,便传了太医来为她诊脉,这一诊便断出喜脉,风归离几乎是蹦着从皇城回了府。
才欢喜了没有几日,他便犯了愁,不同于怀燕潇时的平静,舒攸宁这一胎可算是闹腾,三个月前吃啥吐啥,吐的风归离告了病假日日在家中守着,请了各地的厨子回府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她却还是一口也吃不下。
消息传到了将军府,舒言白和舒言朗四处打听偏方,逼着家中厨子琢磨合适的菜式,愁得厨子一夜老了十几岁,也没变出大小姐能吃的东西,气得舒言朗险些提着刀架在厨子脖子上逼他们做饭,惊得几个厨子炒菜都端不稳锅子。
长公主也是忧愁,与舒老夫人一道去灵应寺求了平安符挂在舒攸宁床头,也未有丝毫缓解,最后连两宫都给惊动了,皇后娘娘亲下懿旨将皇城的御厨派进了南阳王府,舒攸宁硬着头皮装了几日安好,但这反应却是骗不了人,便是御厨也无可奈何。
风归离瞧着舒攸宁一日日瘦了下去,眼泪都快下来了,只差将‘落胎’二字给说出了口,万般无奈之下风清容提到了莫问,才让他有了一丝希望。
莫问是个纯粹的医者,这些年在帝都名望一日高过一日,他却是难得的保持本心安稳行医,去年似是感觉自身仍有不足,便关了济世堂游历天下,风归离寻他不着,便动用了暗鸽,查了两日就在献州发现了他的踪迹,啸影亲身前往,只一日多的功夫便带着他赶回了帝都。
“这么多年,你怎还是这个德行。”莫问见着风归离便起了火,抖着手指便戳在了风归离脑袋上,“什么要命的事情要这么赶,一天一夜,饭不给吃水不给喝觉不给睡,给你家瞧个病还要搭上我的半条命。”
舒攸宁轻轻地笑,风归离面色僵硬地将莫问扶坐在椅子上,躬身道:“莫大夫消消火,实在是攸宁等不得。”
“我便知道,定是为了她。”
莫问坐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舒攸宁蜡黄的脸色便皱了眉头,向着舒攸宁招了招手,舒攸宁坐了下来,将腕子搭在了脉枕上,莫问半眯着眼诊了许久,两道眉毛拧在了一处。
风归离大气也不敢出,瞧着莫问的面色越来越沉,一颗心便提的老高,生怕莫问一出口便是两者存一,若真到了那一步,他要舒攸宁。
“嗯……”过了半晌,莫问才缓缓发声。
风归离往前凑了凑,“如何?”
“我若没断错,大小姐这一胎,该是两个。”
风归离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两个?”
莫问白了他一眼,气道:“双生子,郡王爷没听说过?”
风归离茫然地点了点头,一时欢喜一时忧愁,小心问道:“她如今一口东西都吃不下,可如何是好?”
莫问长长一叹,“女子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这双生子便更是艰难,头几个月有这情状也是正常,我开个药方许能缓解缓解,还是要大小姐慢慢熬过这些时日。”
风归离鸡啄米地点着头,眼瞅着莫问写下药方,又细细的将该注意的事项一点点问过,乖巧的像是求学的学子,舒攸宁弯着眼睛柔柔地笑,有这样的夫君,便是为他吃些苦头也是值得的。
莫问果然医术高超,舒攸宁按着他的方子吃了几副药便觉得清爽不少,孕吐轻了许多,饭也能吃的下了,风归离千恩万谢地去了济世堂,拜神一样拜过了莫问,莫问叹着气瞧着他的样子,便决定在帝都住些时日,等舒攸宁平安生产后再重新游历。
***
四月的绵绵细雨把五月的天洗得剔透,舒攸宁的小腹已经凸显了出来,她歪靠在窗边,眼望着大门的方向,这个时辰,风归离该下朝了。
似是怕她多等,不过转瞬的功夫,风归离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眼前,她弯了眼角,起身迎了上去。
“今日可好?”风归离托了她的腰身,轻轻问道。
“都好。”舒攸宁笑盈盈地回。
风归离仍不放心,细细地瞧过她的脸色,密密在她额边落下轻吻,“我如今满心都是你,今日在朝上,陛下问我淮河水患,我那时想着你早上说想吃蜜藕,险些就说出了口,惊了一身的汗。”
舒攸宁咯咯地笑,带着肚子都颤了起来,风归离小心扶着她坐了下来,又是一阵心惊。
他蹲下了身,出神地望着她微凸的肚腹,明明已经有了燕潇,他却比当初还要紧张些,手不自觉得抚了上去,已经五个多月的小家伙似是感觉到了父亲的温度,轻扭了身子,风归离似是受了惊,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她踹我。”风归离瞪着眼睛望着舒攸宁,半惊半喜。
舒攸宁抿唇浅笑,“怎的,未出世的小人儿有那么大的力道,把你都踹得都起不来了不成?”
风归离两手撑坐在地上,傻傻地笑着,这种奇妙的感应于他而言是难言的欢喜。
“我想去聚贤楼。”舒攸宁倚靠在他身上,撒娇道。
“你想吃什么,我让啸影给你买回来。”
“不要,我就是想去聚贤楼,我好长时间都没出门了。”许是风归离这些年宠她太过,她竟不自觉地生出些任性来,晃着身子娇声求道。
风归离瞧着她有些不放心,却也不想违逆了她的心意,便扶她起身换了衣裳,让啸影备好马车,晃悠悠往聚贤楼而去。
舒攸宁闭塞了几个月的食欲随着聚贤楼甜腻腻的香味慢慢打开,一口气叫了十数样菜,风归离捧着茶杯含笑望着她,目光中是说不出的宠溺。
她怀孕最初三个月那般折腾,风归离是半点喜悦都不曾有,用过了莫问的药方,她缓和下来之后,他才慢慢有了些心思,想要猜测孩子的性别,毕竟有了燕潇,他还是极想要个粉雕玉琢的女儿的。
人都说酸儿辣女,舒攸宁却偏喜甜食,酸的辣的都不沾边,他打听了些人,什么说法都有,他便也就放弃了,只要是她生的,儿女也就都无所谓了。
一餐饭吃罢,舒攸宁眉眼都笑得弯弯的,风归离递了杯蜜水过去,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郡王爷,王妃。”竹制的门板被轻轻推了开,一个素服女子出现在了眼前。
舒攸宁瞧着她有些眼熟,却也想不太起来在哪儿见过,倒是风归离,起身轻一点头,“昭王妃。”
这一声唤让舒攸宁着实吃了一惊,实在难以想象眼前干瘦的妇人竟是古柒灵,与她印象中温娴雅致的模样实在差了太多,舒攸宁与她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近十年,竟都没能认得出来。
古柒灵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我听旁人说,郡王妃在这边,便想过来见上一见。”
风归离看了眼舒攸宁,摇头想要拒绝,却见舒攸宁轻轻点了头,便只能皱眉道:“我出去走走,你们随意。”
古柒灵瞧着风归离站到了门外并未走远,便轻声笑了笑,坐在了舒攸宁对面,叹道:“郡王爷待王妃是极用心的。”
舒攸宁并未回话,只偏头打量着她,这一世她们并未有任何交集,她实在猜不出古柒灵此时找她是有什么话想说。
“王妃不必惊讶,我没有恶意。”舒攸宁的目光不加掩饰,古柒灵也全数看在了眼里,便先开了口,“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这聚贤楼,当时你与三公主一起,只匆匆一面我便记下了你,总觉得像是前世有缘,想要与你相交,可那之后不久,我便嫁了昭王殿下,这身份,便不好再多来往了。”
她未说的很细,舒攸宁却已经明白过来,她与风清容交好是人人皆知之事,大约那时风归珩便将将军府划归到了风归玥的阵营,自然不会让他的王妃与自己相交。
“陛下的身子大不如前,国政已全数交到了太子殿下手中,听闻不出年底陛下便要禅位,到时我们不知会如何,所以我今日听闻你在这边,便想要来见上一见,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
她讲话声音极柔,与从前一般无二,舒攸宁不自禁地回想起当初在昭王府时,她曾对这位王妃多有责难,她也是如现在一般,目光温柔,与世无争,便是她最后在天牢的时候,也得了古柒灵不少照拂。
她是个极好的女人。
舒攸宁喉头一动,垂眸回道:“承蒙王妃不弃,将来若有机会,愿与王妃深交。”
古柒灵眼神亮了亮,片刻便又恢复了平静,轻声道:“怕是,没那个机会了。”
她轻轻一叹便起了身,向舒攸宁行过礼便转出了门,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曾有,便真如她所说,只是想来与舒攸宁见上一面而已。
“我以为她要来替风归珩求情。”风归离扶着舒攸宁下楼,坐在回程的马车上,轻声开口道。
“我最初也是这么以为的。”舒攸宁说道:“太子登基,昭王当真会被清算?”
风归离摇了摇头,“他早年受风济蛊惑,的确是做了些事情,可到底也没掀起过多大的风浪,只要他日后安分,以太子为人,当不会赶尽杀绝。”
“说起风济,有好长时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风归离轻哼一声,“自寒食散那桩事后,陛下便对他起了心,他蓄养的死士月余便被陛下清算干净,他是个极聪明又极矛盾的人,知道天命不可违便将从前大逆的念头放了下来,却仍有不甘心,便时不时地去撩拨风归珩,好在风归珩也知道天命不在他身上,并未因着他的撩拨铸下什么大错,否则便是天不饶他了。”
舒攸宁握住了风归离的手,她也不十分清楚风归珩如今的弱势跟自己重生有多少关系,却因有这样圆满的结局而倍感欣喜。
心念一动,她凑上了前,轻轻一吻落在风归离唇角,只一瞬便被他噙住唇舌,极尽缠绵。
***
九月微凉的风吹走了夏日的燥热,风归离却是满头大汗地立在产房前,她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压抑着的痛苦哀叫一声声砸进了他的心底。
没事的,一定没事儿的。
他嘟嘟囔囔地安慰着自己,却是抑制不住地来回走着,生燕潇时不过半个时辰产婆便报了平安,如今这是怎的了?
“爹爹。”奶娃娃的声音从脚边传来,风归离红着眼睛低头看去,小燕潇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哆嗦着手抓住了他的衣摆,风归离尽量放柔了目光,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娘亲生潇儿时也是这般麽?”奶娃娃忧心忡忡地望着紧闭的房门,轻声问道,眼神中似有自责。
“没有,潇儿很乖,娘亲没有受苦。”风归离揉了揉儿子的头顶,柔声回道。
父子俩一道望着那紧闭的门,半晌都未出声。
“舅舅。”又过了半个时辰,风归离的狂躁已近顶峰,突然听得燕潇一声唤,回身时舒言白和舒言朗两家人都已站到了眼前。
“表哥,攸宁还未出来?”风清容瞧着风归离几近疯癫的模样,有些心惊。
未及风归离答话,产房中突然传出了一声长长的低吼,紧随着的便是婴儿细小的哭声,他快走两步趴到了门上,正碰上采薇抱着孩子出来报喜,门一开,他险些跌进门去。
“郡王爷,是个女孩。”采薇欢喜地报道,大小姐和郡王爷心心念念的女儿终于落地,她以为风归离该是极欢喜的。
“嗯。”风归离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撩起袍角便进了门。
采薇一个愣神,想要拉他,他却已经进了里间,“郡王爷,你不能进去,小姐是双生子,还有一个……”
“不,我陪着攸宁。”风归离看也不看采薇,绕过她便走了进去。
舒攸宁用尽全身的力气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此时已是意识涣散,全身的精气在飞速流逝,莫问隔着屏风坐在一边,竖着耳朵听着稳婆的报话。
“王妃脱了力。”稳婆一回身见到风归离先是吓了一跳,片刻便就反应了过来,帝都对郡王爷和王妃的故事已经流传了太多,他不顾产房污秽站在这里便也在情理之中,稳婆只愣了一下便清了声音对莫问报道。
莫问两道剑眉拧在了一处,从袖口掏出个白玉瓷瓶递了进去,他为舒攸宁诊脉时便知她这一胎艰难,用了上好的人参合了数十样补药搓成药丸备下,但愿能助她度过这一关。
风归离瞧着床上刺目的鲜红便吓丢了魂儿,耳边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他上前握住了舒攸宁的手,咚的一声便跪在了床边,脑中能记得起的神佛名号全都念了一遍,无论哪一路神明都好,他愿用自己的寿数来续她的命,只求她能平安。
过了约莫一刻钟,舒攸宁身子一松,便听见稳婆喊道:“生了,生了。”
舒攸宁只来得及看了风归离一眼,眼皮一翻便晕了过去,风归离登时三魂六魄离了体,吓得轻轻拍打着舒攸宁的脸,呢喃道:“你别吓我啊,你醒醒啊……”
采薇忍不住地笑,连声道:“郡王爷放心,小姐无事的,如今只是生产过后脱了力,休息一下便能醒过来的。”
风归离茫茫然地看了看她,似还有些不太相信,蓦地想到莫问还在外面,便起了身想让他进来瞧瞧,却因着跪了太久,一双腿都没了知觉,撑着床边晃荡了好一会儿才站直了身子。
此时采薇已带着两个小丫头将床榻收拾干净,莫问也凝神诊过了脉,瞧着风归离披头散发的模样便也不忍他再担忧,沉声道了一声平安。
风归离屏气等着莫问这一声平安出口,咚的一声便仰面倒了下去,惊得莫问连忙握了他的腕子,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口子,真是吓人。
风清容等人等在产房门前,刚听素衣出门报了平安,还未来得及欢喜,便瞧见风归离被抬了出来。
莫问黑着一张脸道了一声‘惊吓过度’,舒言白和舒言朗憋着笑,指挥着郡王府的下人将风归离抬回后院休息,风清容则是扶着长公主进门去瞧舒攸宁。
“一儿两女,姑母如今是圆满了。”风清容小心地摸了摸软趴趴的小婴儿,轻声笑道。
风菱兮在产房门口陪了近两个时辰,纤细的一双手绞得煞白,总算是母女平安,她瞧了瞧粉嫩的新生儿,再看看门外趴着头的小孙儿,心底是难言的喜悦。
“祖母,娘亲可好?”燕潇眨着大眼睛,晃了晃风菱兮的裙角,晶亮的眸子里蓄满了泪,只一眨便落了下来。
风清容看得心疼,弯腰将他抱了起来,安慰道:“你娘亲很好。”
“娘亲闭着眼。”小人儿豆大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配合着抽搭搭的鼻音连成串儿地往下落。
“祖母抱。”风菱兮颇为心疼地将小人儿接了过来,带到了舒攸宁床前,轻声道:“娘亲生了妹妹,很累才要闭着眼睛休息,过不了多久便会醒来,潇儿放心。”
“当真?”
“当真。”
燕潇看着风菱兮极是肯定的模样,挣了一下从她怀中跳了下来,老老实实蹲在了舒攸宁床边,“潇儿乖,潇儿等娘亲醒来。”
他这一等,便是一个月。
舒攸宁也不太记得自己昏沉了多久,偶尔也曾醒来,却只有一点点力气吃些药,喝点水,便又睡了过去,唯一的印象便是风归离日渐憔悴的模样。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她终于是恢复了六识,人也逐渐清明起来,一张眼,便瞧见大小一模一样的两张脸摆在自己眼前,用的是同样忧愁的神色。
“娘亲醒了。”小燕潇这几日不知哭过了几回,张口便是浓浓的鼻音。
舒攸宁瞧着儿子红彤彤的眼睛和风归离满是胡茬的一张脸,便是揪心,轻抬了手抚过儿子的头顶,又落在了风归离脸上,轻张了张口。
“你们俩,怎这般模样。”
“娘亲说话了。”小娃娃满面的惊喜,手脚并用爬上了床,一头栽进了舒攸宁怀中,撞得她闷哼一声。
风归离赶忙捞着他的脖领将他提了起来,扶着舒攸宁坐起了身,颤着声音问道:“真醒了?”
他边说着话,边将手边的蜜水喂进了舒攸宁口中,润了唇,舒攸宁便觉得舒爽了些,轻轻往风归离怀中靠了靠,微微笑道:“这些天,吓着你了吧。”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让风归离滚了喉头,酸涩的眼眶中聚了泪,滴滴答答地顺着脸颊落了下来,流进了舒攸宁脖颈后,烫得她心里一疼。
“是,你吓死我了。”他收紧了手,像是怕她跑了一般,用了全身的力道。
舒攸宁被他箍得生疼,却也不吭声,回了头,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他唇角。
小燕潇坐在床榻的另一边,瞧着父母亲缠绵在一处,一双小手遮了眼睛,却是在指缝中偷偷瞧着,他这般年岁还不明白爱情是何种模样,却将这一幕牢刻在了心中,多年之后回想起来,仍觉得是此生见过最美的风景。
***
御阳宫中,新登基的文帝风归玥看着阶下一同长大的兄弟,手中握着的是他上表辞官的文书,杀伐决断的年轻帝王头一次不知该如何处置,大殿上一时静默。
“你已经想好了。”半晌,风归玥捏着奏折走了下来,遣退了所有使役,拉着他坐在了台阶上。
风归离轻轻一笑,“不瞒陛下,很久以前,臣便是这般想的了。”
“朝堂不稳,你就这般放得下心?”
“有陛下在,臣如何能不放心。”
风归玥无奈道:“我还有许多事要仰仗你。”
风归离微笑着回:“朝上有数不尽的青年才俊,陛下当无事非臣不可。”
“你我的情意,哪里是旁人可比的,有一些话,我与旁人说不得,便也只能同你讲了,你这一走,当真要让我做孤家寡人不成。”
风归离朗朗地笑,“陛下这说的,臣又不是死了或是不回来了,不过是想要陪陪王妃逍遥几日,若陛下真有要差遣臣的地方,臣自然是随时候命。”
君臣二字被他牢牢地捏在话语中,风归玥轻声一叹,他这般的知进退,他却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怅然。
“少年时你曾与我说过你的抱负,你也该知道我会让你放手去做,如今你就这般轻轻走了,当真不后悔?”风归玥仍不死心,追问道。
风归离摇了摇头,叹了一声,“风国如今有陛下,臣相信少年时设想过的所有都会由陛下来实现,臣便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何况未有她时,臣是一腔热血,有了她之后,臣却是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求能与她日日相伴便好,陛下可莫要笑臣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风归玥默了声音,半分想要嘲笑他的意思都不曾有,心底里滋生出的是从未有过的羡慕。
“我听闻她生双生子时亏了身子,如今可养好了?”风归玥开口问道。
“一年多总算是养得差不多了,多谢陛下关心。”风归离答得恭谨而守礼。
风归玥点了点头,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用,便站起了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朕遂你心意,可别忘了,常回来探望朕,别真让朕做了孤家寡人。”
“臣遵旨。”风归离笑眯眯地叩首。
临行到殿门口,他突然回了头,对着阶上明黄的身影笑道:“风归玥,你也该娶亲了。”
“滚。”风归玥轻轻开了口。
朗朗的笑声随着那潇洒的身影慢慢消失,风归玥坐回了殿上,如山的奏折堆叠在眼前,他随手拿过一本展了开,映入眼帘的却是那明媚的女子。
这么多年,他从未同旁人讲过一字,却总把半颗心放在了舒攸宁身上。
他知道她有了身子,知道她生下了一个玲珑玉致的小儿子,也知道她又怀了双生子。
她孕吐的那些时日,他在世人瞧不见的地方急得发慌,以华阳宫的名义送去了成堆的吃食,实在熬不过便狠心将御厨也送了过去。
她生产时艰难,他遥遥站在南阳王府外,没有身份进去探望,只能暗暗揪心,直到瞧着风清容笑盈盈地从府里出来,他才掉转了头,从没有人知道那个时候,他曾来过。
他顺利地登基称帝,不多时便接到了风归离的辞官表。
他知道他是为了她,这些年,他们的感情让人称道,在帝都已传成了佳话,他终身便只有一个正妃,凡是出门便是十指相扣,多少女子瞧着他们从面前走过,暗自羡慕过后便拎着自家男人的耳朵训骂。
若当初是他娶了舒攸宁,其他的他许都能做到,这般轻轻的放了天下,怕是很难的吧。
所以,他便真可以放下了,只要她过得好就好了。
风归玥轻轻一笑,定神看向了自己随手拿过的那本奏折,洋洋洒洒的一篇文章,引经据典说的也就是催他立后立妃,风归玥沾了朱笔,划了个叉,随手扔在了一边。
此时的南阳王府内,一屋子的孩子吵得屋顶都要裂了开,舒攸宁揉着眉心坐在一边,只觉得耳朵铮铮地响。
风清容瞧着眼前的情状,拉起舒攸宁便跑出了门,将五个孩子全丢给了丫鬟和嬷嬷。
吵闹声渐渐消散,舒攸宁才算喘了口气,身子一软坐在了凉亭的石凳上,与风清容相顾无言。
“表哥当真辞了官?”风清容开口问道。
舒攸宁叹了口气,“是。”
“可是因着二哥对你们不好?若是真的,你同我说,我去给你们讨个公道。”
舒攸宁无奈道:“你这是听谁说的,陛下是明君。”
风清容皱着眉头还是有些想不通,“若不是我二哥逼的,表哥年纪轻轻的,为何要辞官归隐?”
“他想要多陪我些。”舒攸宁微微笑。
风清容一愣,片刻便明白了过来,再看向舒攸宁的眼神便是满满的羡慕了。
舒攸宁长长地吸了口气,她本也是不希望风归离这般做的,这样的爱太厚重,她怕自己承担不起,但听过了他的话之后,却彻底宽了心,他说:
“我那日瞧着你昏睡过去,心里就想,你若真的去了,我便就去陪你,我早就该知道,这辈子于我而言,你便是最重要的,只要你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我便也无所求了。”
“娘亲曾跟我说,她年轻时也与父亲相约要携手游历天下,这愿望未曾实现,父亲便先去了,明天和意外你永远都不知道哪个会先来,珍惜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终究携手走过一生的是我们两人,无论是娘亲还是孩儿都不能替代,我们现在还有时间能出去看看风景,走累了,家还是要回的,你便也不用觉得有负于他们。”
舒攸宁一字一句地对风清容复述完毕,风清容听得目瞪口呆,“我今日,才是真的有些佩服表哥了。”
舒攸宁浅浅笑,一转头便瞧见风归离从不远处缓缓走来,阳光正盛,他周身沐浴在柔和的春光中,瞧得人心中一阵欢喜。
两人手牵了手并肩而行,身后是家,身前是路,他们十指紧扣相视而笑。
***
“早先总听你说要带我游历天下,未嫁你时是这般盼着,未有潇儿时也是这般盼着,如今都是三个孩儿的娘了,早没了这个盼头,却被你给带了出来。”舒攸宁靠在辘辘行进的车壁上,探出个头来望着他。
“可是觉得晚了?”风归离勒停了马,伸手将她抱了出来。
偏僻的小路上空无一人,涓涓流淌的小溪静谧无声,两人并肩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互相依靠着欣赏夕阳西下。
“这么美的地方,将来有机会,也要带着娘和潇儿他们一同来看看。”舒攸宁靠在风归离肩上,轻声说道。
风归离点了点头,听着她这般说,他便也有些思念两个软糯糯的小女儿了,果然这人有了牵绊,便是走不远的,他们出来了一个多月,从最初的一身轻松,到如今已是满心牵挂。
“换一条路,咱们明日便回程吧。”风归离揉了揉她的头,悄声道。
“好。”舒攸宁点了点头,片刻又问道:“才这几日就要回了,你可当真愿意?”
风归离一指点在她的鼻尖,笑道:“我如今可是个闲人,最不缺的便是时间,回帝都探望过母亲和岳家,也陪陪几个孩子,等你何时觉得无聊了,咱们再出来便是。”
舒攸宁盈盈一笑,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仰着头便在他唇角印下一吻。
风归离咬住她的唇,瞬时便是反客为主,追逐着她的舌,手下也不太规矩,伸进了她的衣衫中,轻拂过每一处肌肤。
“这……是在……外面。”舒攸宁呼吸急促,双手抵在了他胸前。
风归离环视四周,抱着她掠进了马车中,车帘轻轻放下,她遮身的衣物也随之落地。
“风归离,你越来越……不要脸了。”她断断续续的呼声淹没在他的唇舌之中。
回应她的就只有他沉沉的笑声。
“天寒夜正长,衾暖拥娇娘……”
“醉卧芙蓉帐,满室嬉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