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樊实在是头疼, 他觉得一开始听宋人寻说话就是个错误。
调查资料,安排人去跟她, 都是错误。
无论是dh, bendser, 还是璀璨珠宝, 没有一家会用这样的人送到他面前来打探消息,真的是他多想了。
“宋小姐,我再最后说一次请你记住,那是非卖品, 是我不愿意以任何渠道给你的东西,听明白吗?”
“听明白。”宋人寻重重一点头, “那你觉得,我用怎样的方式才可能让您改变心意呢?”
良久沉默。
车开到医院缓缓停下,陈樊踩下刹车, 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 忽然勾起唇角,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花钱买。”
“‘潜行者’在今年香港佳士得春拍中拍出一亿六千万, 经过这次拍卖,市值又有所上升,保守估计在两亿以上。”
宋人寻第一次看到陈樊笑,一时看愣住了,她看见昏暗的车灯下, 男人语句微顿, 对着她轻声道。
“就是六块五一个煎饼果子, 你要买三千七百六十九万二百三十个的价格,有概念了吗?”
男人又补了一句,“一天一个,要吃八万四千三百年。”
宋人寻喉头微动,唾液从两腮渗出,肚子“咕咕”响了两声。
陈樊看着她的双眼,视线从浅棕色的双瞳移下去,落在小姑娘的胃部,外层,雨水还在黑白色透明雨衣的布褶中流淌,滴在座椅上。
他稍一闭目缓缓心神,压下无力感轻叹一声,帮她按下安全带的锁扣,“下车吧。”
隐隐感觉到对方有点儿不想搭理自己的感觉,宋人寻想起自己还没回答他刚刚的话,赶紧道:“你一说多少年我就有概念了……但是……”
陈樊没看她,松开自己的安全带将车熄火。
宋人寻见状也赶紧戴上塑料手套,从前排两座椅间的空隙伸出手去,想要够到被她扔在后座的红伞,一边问着陈樊,“但是现在的人、恩,一般都只能活一两百年吧?”
“人类”两字差点说出来,她将后半部分及时吞回去。
陈樊完全不想给她拎自己刚刚那番话的重点,随意应着,“以前的人也活不了八万年。”
另一只更长的胳膊伸到后面去先她一步拿过红伞,陈樊没有把伞给她,下车后从车头绕了一圈,到副驾驶打开车门,避过这个问题,在大雨中略微提声,“下车。”
湿哒哒的人从车里钻出来,站到他面前小小一只,看着不大,却怎么看都觉得会打到雨的样子。
套着塑料袋的小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宋人寻想要接过自己的伞。
“手缩回去。”
陈樊胳膊偏了一下,朝她走近半步关上车门,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圈,见没有什么露出来的地方了,便带着人朝急诊走。
晚上医院人也不少,这个季节气温多变,流感和肠胃炎的高发时间段,不少人大晚上来医院挂急诊。
宋人寻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脸色都不太好,空气混杂充斥着酸味儿,让她呼吸都放浅了很多,不想过多地闻到这样的味道。
身边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一张平床冲到走廊里很快看不见了,留下一串苦辣的味道撞进她鼻息中,宋人寻被苦得皱着一张小脸儿,小跑两步跟上前面领路的陈樊,努力跟上他的步幅。
“小陈总,我们一定要来这儿吗?能不能换个地方啊?”
“你还想去哪里?”
眉毛紧紧皱成一团,像是吃了酸梅一样,陈樊只当是她伤口疼了,脚步不免快了些,带她在皮肤科停下。
里面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看诊,身边陪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像是她女儿。
“稍等一会儿。”
“一定要看完再走吗?我自己有药,抹一下就好了。”不然你让我摸摸也行。
后半句话宋人寻没敢说,总觉得说了今晚就不好再提宝石的事情了,贴着墙壁和他面对面站着,只小声含糊了一句,“这里面的味道不好闻……”
族人们说得对,人类世界果然有很多地方不适宜他们生存。
含糊的声音落在陈樊耳中,听了个字字清楚,小姑娘太娇气了,让他的思路有点儿跑偏。
以后他女儿若是养成了这样,还不知道得有多头疼。
但宋人寻这回受伤也是自己造成的,若不是因此,也不会来医院。他有心想说点儿什么,看着小姑娘低下去的头,帽子戴在头上被支出了个小尖顶,随着她一点一点的脑袋,雨珠终于滑到帽檐的尖角将悬落下。
下面是她的一双手,刚脱下湿哒哒的塑料袋,露出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对着被袋子闷白了的伤口轻轻吹了吹。
有些肿,看着比先前严重不少,丝毫没有要好转的迹象。
“抬头。”
“恩?”
帽子一扬,雨珠顺着帽檐滑下,落到她后背。
“没什么。”
宋人寻:“……”
里面那一位不知道多久才能好,宋人寻有些适应了医院里的味道,准备趁着这个时间和他再说一下宝石的事情,“你之前说两个亿对吗?”
“那在我买它之前,你能不能帮我留一下你的蓝宝石,不要卖给别人?”
“帮你留八万四千三百年吗?”
宋人寻没听出他言语中的调侃,但是从他身上散发的气味捕捉到了,她后背稍离墙壁身子朝陈樊身前压了压,凑近些许,皱皱小鼻子,闻他身上沾了雨水的味道。
“你不信我。”
而且你们人类也不能活八万四千三百年。
“我信你,”陈樊从善如流地答道,面对突然凑近,像是要扑进他怀里的的人身子朝后撤了撤,“只要你真的拿两个亿过来,宝石我一定会给你。”
微潮的黑色西服面料上散发出来的味道,让宋人寻狐疑地看着他,她跟着陈樊后退的动作跟进一步,又凑到他身前,“口说无凭,你得留字据,签字画押。”
门内坐在椅子上的中年女人站了起来,值班医生扫一眼门口,“门口那对儿,进来吧。”
陈樊伸手在她肩头一靠,带着她让开门口,好让里面的人出来,随口应道:“好。”
他把人转了个方向,推了进去。
这一转身,看见她背后的衣服破了几个洞,看起来像是透了身上的两层衣料,能隐约看见些肌肤。
“坐吧,你们两个是谁要看啊?什么情况?”
陈樊把病历表递给医生,“是她。”
他站在宋人寻身边没有坐下,小姑娘仰着头朝他看了眼,犹犹豫豫地把自己两只手伸到医生面前。
两只手背上尽是细细的长口子,红肿的部分被白皙细腻的肌肤衬得看起来触目惊心,手背稍微动动,有些愈合的伤口就又裂开了,朝外面渗着血珠子。
医生仔细看了看宋人寻手上的伤口,再看眼前这一男一女眼神就有点儿微妙了,“你这个应该看外科,不应该挂皮肤科欸,不过今天我这边先给你处理了。”
他一边起身去拿伤药,闲话道:“小姑娘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啊,弄成这样,多疼啊,你说是不是。”
陈樊皱了下眉,觉得医生误会了些什么,“这是在接触雨水后形成的,我怀疑是水过敏症。”
不是水过敏,是我们这个品种就不能淋雨。
就像你们人类不能被火烧,我们能……
宋人寻在心里嘀嘀咕咕,面上不显,依旧乖巧地把手放在那里,等着医生来处理。
“水过敏症?”医生看一眼窗户,雨势已经比之前那会儿小了不少,再看小姑娘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像是全副武装做了准备才出门的,心下已经信了半分,“那先测下过敏源吧,之前有没有在别的医院看过?有没有过去的医嘱?”
他放下药改拿了试瓶在宋人寻面前坐下,嘴上不忘念叨,“这雨下了一整天了,那么大的雨,小姑娘往外跑什么。”
宋人寻的袖子被卷起来,委委屈屈地看向身侧站着的男人,飞快地看了一眼,“找他。”
“诶哟……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谈起恋爱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宋人寻看着医生在她手臂上点了两列不知道什么东西,凉凉的,有些被点到的地方还有些发麻。她抿了抿唇,解释道:“没有谈恋爱。”
“行啦,我不管你们小年轻,姓名年龄住址,病史曾用药……”
医院附近的粥店。
雨小了很多,在粥店里几乎听不见外面的雨声了,陈樊看着小姑娘迷茫地看着头顶挂着的一排木刻牌子,心情复杂。
确诊雨水过敏,具体引起过敏的原因和元素还没有查出来。
但……
她上药的时候疼得厉害,医生让他帮忙按着胳膊的时候,小姑娘因疼痛而发紧的肌肉放松了下来,像是屏蔽了所有的痛感。
“不知道为什么,碰到你就不疼了。”
轻软的声音回响在耳边,眼前的宋人寻看着服务员一个个打开的保温桶,眼前一亮,“就要这个!”
兴奋的声音和回忆中的重叠,陈樊回过神来,看小姑娘在口袋中掏啊掏的,费力地拿出两张纸,刚兴奋起来的人瞬间垮掉。
一张潮乎乎的五十元人民币,一张被雨水泡花了字对折的纸条。
“我答应要加她微信的,怎么办啊……”
服务员打出单子来,去盛小姑娘选的南瓜粥,陈樊看宋人寻打开对折的纸条,“我看看。”
纸条上的黑笔字花掉了,被雨水洇的看不出形状,只能依稀辨认上面残留的字迹,汉字还能看得出来写了什么,数字就真的认不出来了,“还有什么别的方式能找她吗?”
陈樊问着,却不觉得能得到答案。
纸条上姓名电话微信号等联络方式一应俱全,不像是会留其他信息的样子。
“她还给我看过一个叫二维码的东西……啊早知道我拿到纸条后先看一眼了,不然现在也不会不记得。”因为不认识字,当时拿到纸条就没多看,折了一下就放进口袋了。
宋人寻咬着唇想了想,看了眼收银台,凑到收银小姐姐面前借了纸笔,三两步跑到就近的桌边坐下。
陈樊端着粥走到她身边放下托盘,看黑白格子渐渐在她手下形成图案。
“你……都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