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齐依棠往后退了一步, 警觉地看着眼前明显不怀好意地向自己靠过来的三个男人, 他们衣着随意, 流里流气,吊儿郎当的, 一看上去便是这附近的地痞,只是不晓得为什么眼窝深陷, 两颊也凹了下去。
其中两人已经剃了发,另外一人还留着前清的长辫子,一圈圈地盘在脖子上, 嘴角挂着势在必得的邪笑。
听了她的问话, 对方三人互相看了下彼此, 面上笑意更甚, 并不答话。
齐依棠见状,又退了一步。
方才她赶着去影院看丽莲吉许的新片子《残花泪》, 怕时间来不及便穿了小巷,谁知走了没几步路,竟然撞上了这三个男人,她垂下头,加快步伐, 本想从他们身边快些走过去, 谁知竟然被团团地围住了。
眼下也顾不得要赶去影院了,齐依棠一咬牙, 转身便想要逃离, 眼瞧着巷口就在前方, 背后却伸来了一只手,将她衣领拽住,又拖了回去。
她惊呼一声,本想喊救命,脖子却被衣领勒得死紧,一口气堵在喉咙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惹得她连连咳嗽起来,更是连半个字也吐不出。
齐依棠从未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意外,顿时涨红了脸,脑子里嗡嗡一片,一只手揪住自己的衣领,另一只手死命地去打身后的人。
然而,她身子骨本来就不好,打小就是汤药里浸过来的,行动如弱柳扶风,这点力道打在那地痞流氓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惹得他们直发笑,而后松开了手,上前将她堵在角落里,不让她有机会逃离。
“小娘子,哥几个见你长得甚是娇美,忍不住来一亲芳泽呗。”打头的长辫子显然肚子里有几滴墨水,说话咬文嚼字,但另一边的酒糟鼻却十分性急,粗鄙地说道,“赶紧拖到巷子里干完了,买到窑子里去,咱们再抽两盅洋土,喝点小酒去。”
“洋土”是来自印度的阿片烟,来自日本的则叫做“红土”。
齐依棠一听他说出“洋土”二字便明白了,眼前三人是抽阿片的烟鬼,难怪满脸的丧气都快溢出来了。这种人,一旦瘾上来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也做得出来,就为了那一时半刻的舒坦。
她脸色霎时一白,颤着唇说道,“光天化日,你们竟敢……”
话还没说完,长辫子便笑了出声,“小姑娘,别说是青天白日的,就算在警署门口的那条大街上,我们也照样敢动你!”
齐依棠试图抬出自己的身份来,看看能否震慑住对方,却连开口的机会也没有,因为对方怕她喊叫引人过来,猛地将一条破帕子塞进了她嘴里,又将她的手反背在身后,扯出麻绳捆了起来。
那帕子又腥又臭,惹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咳又咳不出,想吐也吐不了。
齐依棠哪里吃过这样子的苦头,一下子就红了眼眶,一双杏仁眼里泪泛泛的。
眼看着对方朝自己压过来,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谁知过了半晌,想象中的屈辱还没到来,只是感觉到面前有几次劲风扫过,伴随着什么东西倒地的动响,还有痛吟声,齐依棠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名穿黑色长布衫的男子,戴着一顶绅士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从她的角度看不清对方的眉眼。如此中不中、洋不洋的搭配,在他高大的身形上却不显得怪异,反倒是十分和谐。
男子气质凛冽,给她带来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她砰砰直跳的心脏逐渐地安定了下来。
她敢肯定,她从前遇见过他,只是她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男子似乎是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走上前来,替她拿出了口中的臭帕子,又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索,动作轻柔,几乎没有碰到她的肌肤。
但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身上的味道充斥在她的鼻腔之中。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渐渐地开始放大,一下又一下,从身体深处传递到她的耳膜边,她赶忙垂下发烫的脸庞。
男人垂下眼帘,便瞧见了她一张艳若桃李的粉脸。
他喉头微哽,而后说道,“没事了,走吧。”
这道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就把齐依棠拉回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六月之夜。
“……是你!”她猛地抬起头。
对方却并不答话。
齐依棠对自己的猜想十分笃定,见他不回应,有些失落,嗫嚅道,“谢谢。”说罢,她便想要离开,可两只腿偏生不争气,还在发软,压根指使不动。
她觉得有些难堪。
却不成想,下一秒,被男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她惊呼一声,条件反射性地伸出手圈住他的脖子,很快又缩了回来,乖乖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十根葱白般的手指用力地绞在一起。
“我送你回去。”男人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的路,低声说道。
齐依棠脸上又烧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唔。”
过了半晌,她仰起头,盯着对方好看的下颔线条,鼓足了勇气,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似乎没听见她的问话一般,径直往前走。
“那个,我叫齐依棠。”
对方还是不开口,曲曲折折的小巷子在他的沉默中显得无比寂静。
她觉得空气有点尴尬,垂下了眼帘。
过了会儿,她似是听见了一声叹息。
“苍梧。”他轻声说道。
“什么?”
“我的名字,”他低下头去瞧怀里的她,眼眸中有稍纵即逝的无奈,夹杂着不易察觉的丝丝温柔,“苍梧。”
“噢。”她的嘴角微微地上翘起来。
巷子右侧破败的筒子楼上,有人斜倚在木窗边,细细的女士烟叩在窗沿掸了掸,烟灰便窸窸窣窣地往下坠落。
“真有意思,宵猎副手不许在普通人面前露脸,现如今倒好,他不但救了人,连名字都告诉了人家。”
“大概是,情难自抑?”旁边传来一道蕴着浅笑的男声,应和她的话。
“统共才见过多少面呀,这俩人。”她不以为然。
“你对我,不也是一见钟情?”他打趣道。
“呸,”她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笑骂,“什么一见钟情,我不过是见色起意。”
“如此也好,省得你亲自出手打救那姑娘。”
“谁说我要出手,”她眉头皱了皱,嗔道,“我有这样好心么?”
“是是是,你一肚子坏水,向来不安好心。”
“这还差不多,阿宴,你说,英雄救美过后,接下去通常是什么戏码?”
“自然是美人以身相许了。”
一只灰羽鸽扑棱棱地飞过来,停在窗边,歪着脑袋,用豆子般的眼睛瞧她。
“这无聊日子,”她眯着眼睛,笑了出来,“总算有好戏瞧了。”
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地摩挲了下小鸽子的脑袋,而后迅速地单手一把抓住了它,“何宴,今晚咱们炖鸽子汤喝。”
鸽子扑棱着翅膀挣扎起来,发出急促的咕咕声。
“七姑娘,您手里三家烟馆、两家舞厅,还占这种便宜?”他忍俊不禁。
“守江山就是这么守的。”她理直气壮。
远处,苍梧耳尖微动,原本平缓坚实的步伐突然间顿了顿,他侧过头往后瞧了一眼。
齐依棠觉察到他的异样,好奇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