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这就是你们骗到全额投资的全过程?”孙三剑腰里别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拿葫芦灌着酒,一步三晃地从门外进来。站到宽大的谈判桌旁, 他微微弯腰,左右按住桌子一角,打了个酒嗝。
随在他后面进来的郑七钩立即掩住鼻子奋力扇了扇,犹豫再三, 还是满脸嫌弃地退到门外去了。
赵一刀朝外望了一眼:“老三你别乱讲,投资人还没走远呢。再说了, 什么骗不骗的?这是老六他们老老实实谈下来的, 对方可是一字一句确认过。”
孙三剑斜着眼看看赵一刀:“你说谁老实我都信, 可是, 呵, 吴六钺?”说着, 他伸手抄起桌上的合约书,挑自己能看懂的部分,大致翻了翻。
“这意思就是说,咱们只管排戏演戏逗穿越客人开心,一万乡亲的安置,包括稳定和谐大世界的创建和五百年内的售后服务,都由西……我去嘞, 等会……”孙三剑猛地抬头, 扳着手指数了数, 皱起眉头, 问,“谁能告诉我,这天庭里,有几个西王母?”
远远袖着手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吴六钺扯起嘴角微笑:“有几个整天游手好闲假装自己是剑神的孙三剑,就有几个西王母。”
孙三剑瞪了吴六钺一眼,撂下合约书,又把破旧的酒葫芦重重地朝桌面上一坐:“你是说,咱们临时起意拉投资,结果第一个上门的,就是天庭第一ceo?”
“我也挺意外的。不过仔细想想,西王母旗下的风投公司选择了咱们,那肯定是看中了咱们的潜力,这也侧面印证了一点,即是说,我一直以来坚持给你们灌输的脑洞放飞路线是有着良好发展前景的。所以总结一下,大boss出大手笔投资咱们组,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厉害。”吴六钺抱着手往椅背上一靠,微微昂头。
孙三剑翻个白眼:“要是论耍嘴皮子说空话,那当然是你厉害。”说完他转身抬脚就走。
“停!老三,你上哪去?”赵一刀敲敲桌面,“刚签了这么大的一单生意,正是开会商讨具体执行策略的时候,你不要玩失踪给大家添麻烦。”
“我怎么就成了玩失踪……”孙三剑脚下顿了顿,“我去穿越司拿回我的剑,总行吧?我一个剑神,没剑像话吗?这行踪够明确不?”
赵一刀给门口的郑七钩比个手势示意她拦住孙三剑,同时劝道:“你也说了,一块废铁,身外之物,那剑本就是凡间铁匠铺三两银子买来的,何须如此在意?你要用剑,等这笔投资到位了,我帮你兑一柄仙家宝剑,不是更好?”
他这话说出口,就见孙三剑眯起了眼。
盯住赵一刀看了好一阵子,孙三剑叹着气摇摇头:“大师兄,说真的,你打架很厉害,可是这说谎的水平,还不如书呆李四戟。就连四戟,只要他认为必要,他都能脸不变色心不跳地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可是你,啧。”
他转身踱回来,拉开椅子,翘着二郎腿坐到赵一刀身边,呼着酒气凑过去细细打量赵一刀:“你忘了?那剑虽然又丑又便宜,却是师父送我的,怎么能说丢就丢呢?咦,我瞧瞧——哎你别躲,你心虚什么?对了,我又想起一个事,你不是心急火燎惦记着师父性命吗?怎么才一个转身不见,就心平气和地往这一坐,还跟人谈上生意了?稳呐老哥,稳得跟一块没心没肺的石头一样!所以说……”
“你醉了,去喝点浓茶醒醒,不要闹了。”赵一刀推开孙三剑,故作镇定地伸手去拿合约书。
孙三剑却抢先一把按住合约,哈哈笑着,把腰畔假装是剑的树枝抽出来,拍到赵一刀面前:“别光说不练!来呀,给我换把好剑呀!换完了陪我比划三百回合,比完了再来说说看,你到底和那个狗蛋,”说到这里他把笑容敛了,眼睛重新眯起,“到底搞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谈判桌对面看热闹的上官狗蛋愣了:“我?怎么又有我的事?这谈判主体是你们组和西王母的人,我连旁听都没来,”他说着揪住一边磨刀的王八叉,“你是小王吧?我可是一直等到他们全谈完了,才跟你一起进来的,你记得吧?”
“说王不说八,文明你我他。”王八叉将闪着寒光的剃刀刃在指尖飞快旋了几旋,冷冷地甩了一句。
“呃,事实上,你的名字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听……”狗蛋对他解释,“我是搞理科的,但我从小爱看闲书。我忘了是哪本书说的了,说古代,有个姓温的诗人,特有才,就这么咣唧咣唧地叉手玩,叉八次,就能憋出一首诗来,江湖人称‘温八叉’……嗐!你别那么看我,我又不懂诗,我就是告诉你这‘八叉’其实是个挺好的典故,你别辜负你师父一番苦心……咳,或者是歪打正着瞎猫碰死耗子的一点小确幸,总之别辜负。”
王八叉想了想:“那这个姓温的诗人,他姓王吗?”
“这个嘛,好像……”
“还是的咯。”王八叉再次拈起磨得锃亮的刀片,在上官狗蛋面前花式旋了几旋,“记住,说王,不说八。”
就在上官狗蛋和王八叉闲聊姓名典故的当口,赵一刀无奈地喊来了躲清闲的李四戟:“四戟,你给老三说说,师父的最新动态。其余人,”他说着站起来,把合约书复制了几份分发下去,“都研读一下,等下集中讨论。”
李四戟瞄了一眼赵一刀,再看看抱着手瞪自己的孙三剑,他拖把椅子过来,端端正正坐下,摊开本子:“那么就从《小爱老师的百分百飞升教程》讲起,这本畅销上百年的书,你肯定知道的吧?那这部分就跳过了……”
“等会!”孙三剑皱眉,“跳什么跳,我不知道!什么‘百分百’的,一听就是骗钱的鸡汤读物。”
“是鸡汤,卖得还挺贵,不打折的时候要整整一个积分。但是它不骗钱。它是鸡汤中的鸡汤,营养丰富,非常滋补。”李四戟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推给孙三剑,“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自己看。所以,如你所知,小爱老师,就是我们师父,这本教程出版时,他本人虽然行踪不明,但他辅导过的八个徒弟,也就是我们,和一个始终未曾承认授受关系的凡人,都成功飞升了。从事实概率看,确实是真正的百分百,并非商业炒作。”
“……如我所知?我不知啊,这都啥?”孙三剑愣着接了书,搔搔头。他只是错过了赵一刀和李四戟核对信息的第一现场,怎么像是系列剧少看了一集似的,剧情跳跃这么大。
努力解释了半天,终于说清楚。原来,经过李四戟首尾俱全的详实验证,他们八人的师父简岱,本名可能叫做简单爱。当然,从逻辑上来讲,更有可能的是他确实就叫简岱,只是被无聊同事取了外号,而且外号传播之广远胜本名,搞到最后说起“简岱”反而不如“小爱老师”那么家喻户晓了。
没错,家喻户晓,他们这位师父按现在时髦的说法,属于科研科普双栖人士,在研究修真型世界生灵飞升条件方面很有建树,天庭出版总署公布的教辅类图书销量榜上,署名“小爱老师”的那本书霸占榜首几十年,直到最近才渐渐跌出前三。
作为那本书的田野调查数据来源,师父五百多年前跑去某个被称为“八卦界”的正经修仙世界,一口气收了八个徒弟,就是赵一刀等八人,后来这八个都磕磕绊绊成仙了不题;至于另外一人,书中草草略过,只说他本来处于瓶颈,经由简岱点拨悟道。关于此人,天庭各部门官方记录中也没有找到足够连贯的信息。不过通过拼图推测,八卦组认为,有理由怀疑那个人就是新上任没多久却已经惹得八卦组起急冒火的穿越司司长,苟大案。
简岱,简单爱,苟大案,狗蛋……但谁知道呢,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很可能就是巧合。孙三剑努力劝说自己这就是巧合,同时猛地一拍桌子,再次狠狠瞪了被他惊起的上官狗蛋一眼,才继续催李四戟给他爆料。
李四戟犹豫了一下:“后面这段,大师兄认为,应该尊重师父的意愿,继续保密,但是五斧六钺他们坚持说,至少在内部范围公开。”
简岱教学效率很高,他正式收录的八个弟子都在至少三百年前就成仙了,他们开始脱离八卦界,四处游历。直至不久前,八卦界发生了毁灭性的异变。异变的官方调查报告上说,灾害原因是短时间,即不超过五百年的范围内,整个世界的灵力分配发生了极强的不均衡变化,导致世界本源失衡。理论上讲,以当时那种程度的灾害,肉体凡胎的活物中应该没有哪个能存活下来。然而,八卦界居然活着走出来成千上万的凡人,一时在天庭传为奇迹。
“这有什么不好公开的……不过,靠,咱们哥几个这么奇迹,他们就在一边看着,任由咱们傻乎乎地欠债做工养活奇迹,拖到现在才来投资,还要争夺任务运营风格的决策权?”孙三剑摆摆手,“算了,哥早知道天庭这帮战五渣什么尿性了。四戟你就说重点吧,咱们师父和那个苟大案,是怎么一回事?”
李四戟望了他一眼,才道:“奇迹的意思,是说,以我们八人的水平,救援出这么多凡人,本来应该是不可能实现的。”他合上笔记本,“而且,在那场灾变之后,天庭各机构都失去了对当红畅销书作家‘小爱老师’也就是我们师父的一切追踪记录。至于苟大案,他是两年前通过自荐投简历进入的穿越司,就在我们八人注册了接待团之后不久。后来他由竞争上岗等途径,在天庭公务员体系中迅速爬升,由于各方面能力出众,又累次遭到破格提拔,等到下个月的统一公示定级,他就是正司级干部了。”
孙三剑摸摸下巴:“唔,我知道了。其实那场所谓灭世天灾,是咱师父惹出来的祸,对吧?结果他还被司长逮住了,这事实在是很丢人,所以大师兄不让声张的,对吧?”
“呃……其实我们认为……”
孙三剑忙着沉浸在他的思绪中,没有听到李四戟的解释。他猛地站起来,把椅子撞歪到了一边,然后趁赵一刀正和吴六钺等专心讨论,伸手抓起桌上的树枝,又用空着的手拍拍李四戟肩膀:“他们待会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拿剑!啧啧,没想到,咱师父居然这么有行动力,字面意义上的毁天灭地了,这可真是让我惊喜。嗯,那把剑我更加非拿回来不可了!”
孙三剑悄悄溜出谈判室小屋,穿过正在热热闹闹庆祝一夜暴富、很快就能迁入稳定新世界的群演们。马上就要溜到临界跳跃点时,他敏锐的剑客眼神忽然被一道不易察觉的淡淡光柱吸引。他追着光柱飞遁了回来,看到那光柱直插入这个临时过渡世界的中央,罩在了师兄弟们所处的谈判室屋顶。
光柱散尽,那屋顶躺了个人,仍在沉睡,看身形似是少女。
熟悉的提示音响起,孙三剑暗骂一声,拉开系统任务面板看了看,立即切入八卦组议事界面。议事板上已经排着队贴满了长长短短的省略号,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孙三剑仿佛从无声的省略号中读出了几句需要打码的儿童不宜言论。
孙三剑刚想插一句进去,忽见赵一刀发动了清屏指令。
【一刀一个傻团长:……抱歉。我一时激动误触了指令,把下次任务的客人,提前放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