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璟晗闻言却是一怔, 不提赎身的事, 她仍是有些不明白:“流言?什么流言?!”
窝在家中多日的文璟晗还真不知道这回事,尤其是秦安看她这几日蔫蔫儿的,也没把这些流言蜚语拿到她面前来说的情况下,她对于外界所知就更少了。
相比之下,伸出青楼的云烟消息显然要更灵通些, 她当天就知道了,眼下看着文璟晗怔愣的模样还觉诧异。不过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当下便是将那些越传越离谱的流言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如今洛城上下都知你与那文家小姐有所瓜葛,文家在洛城之中地位超然,也不知有多少人家想要高攀……”
听到这里,文璟晗也是一脸木然。她是没想到自己离了京城,反倒有了更多人惦记,听到云烟的话便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是那些人痴心妄想,文小姐未有出嫁打算。”
这世道,女子十五及笄之后便可议亲了,寻常百姓家里女儿十五出嫁是常事,若是十七八岁还未许人家的,甚至能称得上一句老姑娘了。可是这是寻常人家,在世家之中晚嫁的却是比比皆是,甚至也有寄情所好不嫁人的。文璟晗才情不俗,原本打的就是拖到最后不嫁人的主意。
云烟听得这话却是一愣,看着秦易的目光一时间更复杂了几分。不过也不就此再说什么了,只转了话题道:“你既不在意,我便也不多提了。只前些日子你让秦安来替我赎身,我传话说有事要与你说,却是真的。左右你今日来了,正好也可以说得清楚。”
文璟晗也还记得这事,便是点点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短暂的沉默之后,云烟开了口,她垂下眼眸没有看对面的人,声音似乎有些苦涩:“阿易,今后你别再来了,也别再惦记着为我赎身了。”
文璟晗和云烟的交集也就那么三两回,要说她对眼前之人有多身后的情谊倒也不见得,只不过是些许伴随着怜惜的欣赏罢了。可从秦安的反应来看,云烟于秦易而言显然要重要得多,至少比她那一帮狐朋狗友来的要紧。所以哪怕是为了秦易,她也得问上一句:“为什么?!”
云烟今日本就是为了将话说清楚的,自然也不吝解释,当下便道:“你们秦家有钱,春妈妈一心想用我吊着你。拍卖那日,整整一万两,别说是初夜了,就是替我赎身也足有富裕,可是最后呢……她不会让你轻易将我赎走的。秦安那日也说了,春妈妈要价十万两!”
十万两显然是不现实的,莫说文璟晗了,就是秦易自己也不可能眉头不皱的就把这笔钱撒出来,秦夫人更不可能看着女儿为着个青楼女子如此败家。
文璟晗想了想秦易,却是道:“此事你不必烦心,我会想法子的。”
谁料云烟却道:“没有法子的,就算你真拿出了十万两,恐怕也赎不了我的身。”她说着一顿,才又道:“我前两日方才知晓,这春香楼一年前就已经换了主子了。而你道春妈妈为何如此咄咄逼人?不过是想拿我吊着你罢了,不仅是钱财,更是吊着你这个人!”
文璟晗听到这里,恍惚间终于明白了什么。
……
文璟晗在春香楼里待了几乎整个下午,然而直到暮色将沉,晚间的客人陆陆续续登门,这春香楼的老鸨春妈妈也不曾露过面,想来是在躲她无疑了。
说来春香楼也只是一家青楼,春妈妈更是一个小角色,莫说文璟晗自己不曾将她放在眼里,恐怕就连秦易也没将她放在心上过。但原来,这个人算计着秦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洛城之中关于小少爷风流好色之类的传闻,多半就是出自春香楼。
文璟晗心下不愉,却也无意在春香楼里久待,在问过几人都倒是春妈妈今日不在楼中之后,索性就走了——这毕竟是秦易的事,无论是春香楼还是云烟,都得问过对方如何处置才好。
因着这事儿,当天晚上文璟晗就又把那梯子架在了墙头上。她也不知这么晚了秦易能不能看见,结果第二天居然也等到了人。只不过秦易今天仿佛有些着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今天不能在这里久留,有事咱们快些说,说完我就得走了。”
小少爷平日里吊儿郎当惯了,哪怕是两人互换了身份,她在文家混得熟了之后也渐渐地暴露了本性。文璟晗还没见她如此正经着急过,诧异之余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秦易也没瞒着,只是声音里透着几分焦躁,她抱怨道:“文璟晗,你们文家还是书香世家呢,我现在才知道你们家的那些下人们也那么八卦!上一回咱们落水的事外面传得满城风雨就算了,你家这边更离谱,我居然听到有人偷偷说我们俩那是殉情去了!这真是……有谱没谱啊?!”
文璟晗也是哑然,好在秦易似乎真挺急的,埋怨完倒也没打算等对方回复,便是道:“有什么事快说吧,最近因为那谣言,心涟心漪她们看我看得可紧了,说不得一会儿就得出来寻我了,我可不能在这里让她们看见,否则还不定又有什么说道呢。”
听得出来,秦易对于她们两人被人误会的事挺恼火的。文璟晗便是不好细问,干脆开门见山说起了正事:“我没什么事,是春香楼那边又闹出了事端。”
当即,文璟晗便是将今日的变故和云烟对她说的那些话都细细说了,末了道:“我观那春香楼背后当是有人,而且很有可能是打算通过云烟控制你。或者说,是针对你。”
秦易没料到还有这一遭,她还以为文璟晗今日寻她来是要再提那些“馊主意”呢。其实经过溺水的事,她自己心里已经有些虚了,这时候实在不想继续作死,方才才刻意提了那殉情的流言。
不过话说回来,三年前秦易跟着一帮狐朋狗友去春香楼是偶然,遇见云烟更是偶然。自那之后,她也没再踏入过其他秦楼楚馆,只有事没事就去寻云烟。与她说说话,听她弹弹曲,都是极好的消遣,这一来二去便成了习惯,两人之间也就有了情谊。
现下冷不丁听到文璟晗这话,秦易先是一怔,继而又有些担忧云烟的处境。她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只恨自己现在换了身子被拘在这文府之中,而隔壁的文璟晗顶着她的身份却是畏首畏尾,不敢作为。
在墙边来回踱了几步,秦易有些恨恨的道:“一个小小的春香楼也敢招惹算计小爷了,她们是真拿小爷当病猫了!璟晗,你也别顾着省钱了,咱们也不赎云烟了,干脆把春香楼买下来吧!”
这主意真是……相当的土豪不差钱了。
文璟晗闻言只觉哭笑不得,她不得不提醒秦易:“阿易,那春香楼的主人既然是想算计你,又怎么会轻易再把春香楼卖给你呢?!”
秦易一怔,想想也是,随即便又给出了另一个不差钱的法子:“那咱们就在春香楼对面再开一家青楼!让秦安去把洛城最好的姑娘都弄过来,把春香楼的生意都抢干净,让它开不下去!”
这算是商人的手段了,秦易这些年也听说过不少事例。其实也是她还没管事,没有接触到秦家的人脉圈子,否则只需要来一出“官商勾结”,敢算计秦家小少爷的春香楼保证就能在一夕之间覆灭,那可比开青楼抢生意来得省时省力多了。
秦易没想到的,文璟晗想到了。文家虽是清流,但出身官宦之家,这种事自然听得不少。可是她能想到的法子,秦易能够想到的法子,要实施起来却都不那么容易。倒不是秦家没有这个根基和本事,而是秦易自己蹉跎了这么些年,钱财虽然不缺,在秦家却少了些话语权。
文璟晗便只说了一句:“这法子不错。不过阿易,我只问你,你娘会同意开青楼吗?”
秦家的产业全都是清清白白的,青楼赌场之类来钱快,却不那么干净的生意秦家从来不碰。这是秦老爷在时留下的惯例,如今换了秦夫人管家,自然更不会碰。
果然,墙对面的秦易顿时就萎了,她蔫蔫儿的问道:“那你说如何?”
这一回换文璟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她的声音幽幽传来:“阿易,有人这样肆无忌惮的算计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说完见秦易不语,她又道:“那你又有没有想过,接管秦家?!”
作者有话要说: 咳,今天懒了一下,没有加更了,明天再说吧
第44章 有谱没谱
文璟晗始终觉得, 自己和秦易互换身体只是一时的, 她们总归能找回法子各归其位。也是因此, 秦家的家务事在她看来自己是无权置喙的, 更没法子替秦易决定什么,因此哪怕这些时日看出了许多不妥, 提醒对方的时候也只是点到为止,真正出言规劝, 这还是头一回。
她等了须臾, 这才听见墙对面有些犹豫的说着:“这……先等等吧, 等等再说。”
一听这话文璟晗便知道,秦易心里定还是不愿的, 心底忍不住有些怒其不争, 却也不再相劝。
人的性格养成并非一朝一夕,说句不客气的话,文璟晗其实有些看不惯秦夫人。这两个月来她碍于“孝道”与对方并没有少接触, 便觉这人性子太软,不提对秦易溺爱过度, 本身也是担不起当家主母的担子, 尤其还是秦家这样一个失去了家主的豪富之家。
都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算计秦家的人岂会少了?不提秦家那些还未接触过的管事掌柜是否生了异心,就是她自己养大的侄儿也已经成了身边的豺狼。
可偏偏秦家遇上秦夫人这样一个当家主母,仿佛根本没想过自己和女儿的艰难处境。她疼爱女儿,就怕她吃苦受累,又对她放纵不羁, 久而久之就算是没人算计也得养废了。若非有文璟晗和秦易换身这一遭意外,都不用十年八年,只要个三年五载,这秦家恐怕就得易主!
文璟晗心下已生了警醒,她和秦易有此奇遇,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缘分了。两人这般接触下来,她也早对秦易生出了些感情,拿她当了朋友,所以这些事她早晚得和秦易细细的说个分明,至于对方骨子里的那些懒散和逃避,若非有什么大的惊变,也只能慢慢来磨了。
最要紧的事已经说得明白了,这一场会面便也到了结束的时候,秦易被文璟晗的话搅得有些心烦意乱,见文璟晗没有再说什么,便皱眉说道:“没事了吧?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文璟晗想了想,却又说了一句,打算逼一逼秦易:“春香楼的事你还没说该如何处置呢。”
如何处置?我怎么知道如何处置?!说了直接买下来,你说人家不卖。说了在春香楼对面开青楼抢生意,你又说我娘不许。这也不成,那也不成,还来问我做什么?!
小少爷心里蓦地升起一股火气来,张口便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这话,秦易气呼呼的扭头就走了,全然没有想过这些本就是她的事,文璟晗如今还是替她烦扰。
也不提秦易事后冷静下来心头有多懊悔,此刻的文璟晗却也未曾将她那恶劣的态度而恼怒。相反,她觉得秦易还有救,至少在知道这些事情之后她虽然下意识的选择了逃避,却也是将这些话入了心才这般烦躁。若是她听了自己的话后仍旧浑浑噩噩无甚反应,人才是真毁了。
罢了,眼下她们已然换了身份,自己又怎可见危不救呢?!
……
文璟晗这边尚未想好要如何插手秦家家事,那边秦易却又遭了难。
此时距离两人落水也不过三五日,城中的流言蜚语尚未平息。这还不止,文家这边也不知哪个看到了什么,下人们私底下传得更是离谱。渐渐地,这些离谱的言论也传入了文丞相和文夫人耳中。
对于殉情等等言论,文丞相和文夫人自然是肃清了一番,可是私心里,老两口竟也有些信了。其一是因为早在京城时自家女儿便对那秦家小子有些不同,不仅爬墙出去和对方见面,之后更曾亲自登门去见。其二则是因为那日听护卫一番言语,文丞相心头也有了些先入为主的揣测。
说实话,对于隔壁家的小少爷文丞相感观也是相当复杂。初见时的欣赏,回乡后的失望,前后的落差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直到现在想想,他还觉得自己认识的“秦易”和洛城中那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公子哥不像一个人。不过无论如何,他听到那些名声之后可是早就断了将女儿下嫁的心思!
文夫人却是有些愁,她看着身边的文丞相,纠结道:“老爷,您说咱们家璟晗是不是真的看上秦家那小公子了?她前些时候举止反常,是不是就是因为知道了对方名声不好……”
文丞相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却是道:“那小子不是良配。”
他话音刚落,却见老管家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显是有要紧事说。然而真到了面前,老管家却又期期艾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直到文丞相瞪眼不悦,他方才小心道:“老爷,夫人,小姐刚才又独自从墨韵阁出来了,在东边小花园的墙下站了许久。”
秦家与文家比邻而居,恰好就在文家的东面,所谓东边小花园的围墙,岂不就是和秦家一墙之隔的那堵高墙吗?!
一听这话,文丞相和文夫人脸色便是倏地一变,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他们原本是没有让人盯着女儿的,只是近来府中下人的言论实在有些不入耳,他们怕被女儿听见了,再坏了心情,这才让人小心看着些。谁料看这一下倒真是看出问题来了!
文丞相脸色难看,不过当着老管家的面也不曾说些什么,只摆了摆手严肃道:“我知道了,你让人继续看着便是。只不过这些话我不想再在其他人口中听到了。”
老管家闻言顿时打了个激灵,心知是之前府中管束不严以至流言四起的事引得老爷夫人不悦了,忙应道:“老奴知道了,定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然而等到老管家一走,文丞相脸上的愁容却是掩都掩不住了,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看着自家夫人说道:“夫人,你说咱们女儿如此眼高于顶的人物,怎的突然就看上隔壁那纨绔了呢?!”
文夫人更愁,三个月前在京城时,她还怪自家女儿太过眼高于顶,以至于生生耗到了双十年华也不曾觅得如意郎君。如今却是恨不得女儿继续眼高于顶下去,也好过看上隔壁那个贪花好色的纨绔公子哥。真嫁给这样的人,女儿来日怕是少不得伤心了!
这样一想,文夫人便是怎么也放心不下,干脆扯着帕子起了身往外走道:“不成,我得去和璟晗说说。这天下间好男儿千千万,她怎就看上个纨绔了呢?!”
女儿家的心事,做父亲的总不好置喙,因此文丞相也不去管这个,他倒是起了心思想把“秦易”再约来见上一回——其实上一回会面虽是不欢而散,但再次相见之后文丞相仍旧不觉得对方是个不学无术甚至品性不端的人,所以他又有一点点阴谋论了,觉得隔壁那小子是不是在韬光养晦?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文丞相就看见老管家又急急忙忙的跑来了,仍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脸色当即一沉,问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老管家也不是闲得,一般事情自然轮不到他亲自跑来传信。眼下这般,莫不是女儿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儿……“文璟晗”曾在京城翻墙离家的事,不期然间从文丞相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幸而,老管家说的不是自家小姐的事,但不幸的是他话音落下之后文丞相仍旧是黑了一张脸。他说:“老爷,府外刚传回来的消息,隔壁……隔壁家那位小公子,今日又去春香楼见那花魁了,而且,而且在春香楼里待了整个下午……”
老管家说到后来,声音都小下去了,盖因眼前老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啪”的一声,文丞相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瞬间碎裂四溅。老管家吓了一跳,却听文丞相狠狠骂了一句:“那个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