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261.第 2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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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暑期最盛,月城的整个夏天都是干旱少雨, 一个月里总有二十七八天是艳阳高照。

    冰凉的天山雪水源源不断的顺着河流汇入各处的湖泊, 虎湖的草原上万物复苏, 这是一年塞外最好的时候。

    这一日白玉京起的格外早,晨练之后换了一身月白色轻便的夏装, 将全部头发用铜簪子固定在头顶, 只带着钱彪一人就悄然出门了。

    “舒娘子, 大人今日不去议事厅么?”阿浅将白玉京日常的被褥大厚衣裳都拿出来晒。

    “大人今日特意交代下来,不去议事厅。被褥也就罢了, 好端端的衣裳你这样暴晒都毁掉了。”陈舒不由的多了一句嘴。

    “舒姐姐, 我只是拿出来凉凉, 被褥晒的暖烘烘的,好好的放起来, 天冷的时候大人盖着也舒坦。姐姐今个怎么不跟着大人出去?就阿黑一个人。”阿浅忙不迭的把大厚毛衣裳挪到阴凉的地方,只把被褥挂着直晒。

    “大人今日要微服私巡呢!谁也没有告诉,非要把我们两个拘在后院子里, 真不知大人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什么样子的事情非要连我们也瞒着呢?”梨花掂着一个点心盒子正从三门上进来,远远的就叫嚣起来了。

    陈舒却横了一眼梨花道:“怎地话到了你的嘴里,就这样的难听?大人说自过了年, 我们两个日日跟着,今日特意放了我两个假, 叫我们自在一日。谁知道大人的好心, 竟然被你枉费了。”

    月城至茶市的公路全长三十五公里, 已经开工建设有二十来天了,进度缓慢,问题频发。

    三十五公里的公路建设,若是放在前世,就是乡村公路都不会只有这么小的量。

    没有现代化的建设工具,单靠苦力的两双手和一些简单的改良工具,进度远远落后于计划。

    根据月城及月城周边的气候和土地条件,李再生图纸上对路基的基本建筑要求过于严格,因为有前世的经验,在公路的基础建设初期对于排水防水,未来管道和线路预埋,路基风华等等做了极其详尽的规划,也加重了施工的难度,原本的预算费用远远不够,已经连续追加了三次预算金额。

    孙维顺和张问之都曾极力反对修路,但白玉京在议事厅定下此事以后,两人便不再多言,张问之仍旧主管茶市,孙维顺将账房的事情几乎都交给了瑶月,自己一力承办了月城三十五公里的公路。

    正因为修路遇到的种种阻力,白玉京这才穿了便装出来查看。

    决策难,执行更难。

    好的决策,好的方案,如果在实施的时候没有恰当的人去管理,管理的时候没有合理的制度约束,也很难得到好的执行。

    出月城的路基已经修建了十公里,沿着路基一点点想着茶市方向查过看过。

    正走着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在嚷嚷。

    原来是工头与修路的人吵起来了。

    白玉京原本要往前挤,又想到月城如今有不少人认得她,若是挤过去,工头处理起来反而有了顾忌,只是让阿黑过去看看。

    “大人,今日舍得出城了。”张问之不知道从何处走出来,对着白玉京拱拱手行了常礼,声音也不大。

    他看得出白玉京穿的是常服,就连梨花和陈舒都没有待在身边,所以刻意不声张。

    “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白玉京拱拱手算是还礼了。

    “小的虽然没有见过图纸中路,但大人请看,这段路基却是有问题的。方才那边争执也是为了路基之事。这材料都是实打实的,只是大小,深度层次,排水沟全部都没有按照图纸要求执行。可见有人想要尝试偷懒。”张问之指点白玉京看路基。

    白玉京经张问之指出也看出了端倪,只是她是沉得住气的,一言不发。

    钱彪回来的转述果然是如此,工头已经发现了这处的问题,只是路基返工代价极大,那么几个工头发生了争执。

    “大人是否过去看看?”张问之低声问道。

    白玉京摆摆手道:“不过出来走走,这事情层层呈报,《月城令》在,孙先生自然会妥当处置。”

    “是。大人欲往何处?”一个眼色,一个表情之间张问之已经能将人心拿捏得当,白玉京这样说,他自然就明白了。

    “随意走走看看。”月城这半年似乎走的太顺利,白玉京心中有一层隐隐的不安,不安来自何处她又说不清楚。

    月城开发建设至今顺风顺水,茶市又是速成,预想中要遇到的种种阻力全部都没有出现。

    只有在修建月城公路的时候,张问之孙维顺全力反对才让白玉京有一些真切的感觉。

    “大人,小人有一事不解。”

    “谦和,今日我非官,你也非官。有话尽管只说。”白玉京知道张问之的这番话一定忍了很久。

    当日修路,他与孙维顺同时激烈反对,虽然最终白玉京还是坚持做了,但是将他们二人的反对意见明确记录在案。

    白玉京的这一举动,让张问之和孙维顺百思不解的同时又心生恐惧,但他们不问,白玉京也不说。

    “当日修路,我等皆极力反对,大人力排众议仍旧坚持。可是大人却将我等的意见记录在案,敢问大人此举是?”

    “正如当日我在议事厅所言,感激你们的反对,感激你们的坚持。就算我心里知道我的坚持是对的,我的坚持会给月城带来美好明天,我若是无法说服你,却要求你们都局限在我的认知中,要求你们昧心的认同,那我的价值观不仅仅表现在严以律己,还发展成苛以待人的时候,这种价值观就可能是禁锢思想的,也可能是危险的,因为它很容易走向极端。当某一个执政者偏执的时候,身边有人肯拉他一把,是必要的,包括我自己。”白玉京忽然换了一副严肃的态度说道。

    张问之为之一动,然后接着问道:“记录在案是?”

    “为官者当如你和亦平兄,不论见识如何,敢于直言不讳。世上无圣人,白玉京更是一个起于微末的平凡之人,犯错在所难免。倘或修路的坚持是错的,记录在案的反对意见可以惊醒以后的执政者莫要一意孤行;倘若修路的坚持是对的,记录在案的反对意见可以后来人知道我们曾经做过艰难的抉择,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白玉京娓娓道来。

    “谦和,自古以来身居高位久之,总会被眼前的幻想所迷惑,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其实天那么大,谁的手能遮住这浩渺无限的天?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自己的作为人的不足。我自己也在渐渐学这一点,接受自己的会有不足,接受自己会犯错。知人智者,自知者明。知自己长处,也肯直面自己的短处,方才能脚踏实地的实现白玉京的理想之国。”白玉京没有让张问之接话而是接着说道。

    她当日没有立刻在议事厅就直接说出这番话,而是修路出现了波折艰难,预算一加再加的基础上才坦言这番话,就是要向月城官吏表明她作为月城之主敢于低头认错的决心,要让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决断,不迷信一个人,迷信专权。

    职责是政治家的天生使命,权利只不过完成使用的工具而已。

    她的月城,要开民智,要自有要公平公正,绝不要众人盲目的臣服工具。

    “这也是大人的开启民智的一种么?”张问之见过当权者从来都是唯我独尊,似白玉京这样的从未有过。

    或许有人或说这是妇人之仁,可他却从白玉京的言语中窥见了从未有过的豁达和大智慧,自见白玉京一来,她这个人就像是一座无尽的宝藏,开启你的新认知,打开新国都。

    “是。要让人有智慧,就要人开口说话,就要让人说出他们的智慧。只有这样一切才是有意义的。”

    “大人所言实在匪夷所思,闻所闻问。敢问大人,大人一直在提‘制度’,说月城有月城的制度。大人是如何想的?”处理茶市,张问之离县衙有些远,常日就住在茶市,半个月才会县衙一趟,许久未曾听白玉京说这些话了。

    “谦和,我说的也不一定对,只是提供一种思路。人性这个东西,客观存在,或者善或者恶。自古有几人能称为圣人,泱泱大地都是你我这样的寻常之人,寻常之人是靠不住的,必须有一种法度规范去限制人性中的不可靠。”白玉京说着讲了几个小故事。

    月城西方的某个国家将另外一个国家变成富庶地之后,因为那儿地广人稀,尚未开发,国家官吏就鼓励百姓移民到附属国,可是当时附属地非常落后,就好像今日的大晋长安人看塞外是不毛之地一样,没有人愿意去。官吏政府就想出一个办法,把罪奴送到附属地去,就好像永安殿下把罪奴源源不断的送入月城一般。

    这样一方面解决了本国监牢人满为患的问题,另一方面也解决了月城无人力问题,还有一条,他们以为把坏家伙们都送走了,国内就会变得更美好了。

    国家雇佣私人船只运送犯人,按照装船的人数付费,多运多赚钱。

    很快主事的官吏发现这样做有很大的弊端,就是罪奴的死亡率非常之高,平均超过了百分之十,最严重的时候一趟下来死亡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三十七。

    官员绞尽脑汁想降低罪犯运输过程中的死亡率,包括派官员上船随行监督,限制装船数量等等,却都实施不下去。

    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将付款方式变换了一下:

    由根据上船的人数付费改为根据下船的人数付费。船东只有将人活着送达附属国,才能赚到运送费用。

    新制度一出炉,罪犯死亡率立竿见影地降到了百分之一左右。后来运送罪奴的人为了提高生存率还在船上配备了大夫。

    七个人住在一起,每天分一大桶粥。

    要命的是,粥每天都是不够的。一开始,他们抓阄决定谁来分粥,每天轮一个。于是乎,每周下来,他们只有一天是饱的,就是自己分粥的那一天。后来他们开始推选出一个口口声声道德高尚的人出来分粥。

    大权独揽,没有制约,也就会产生腐败。

    大家开始挖空心思去讨好他,互相勾结,搞得整个小团体乌烟瘴气。然后大家开始组成三人的分粥委员会及四人的评选委员会,互相攻击扯皮下来,粥吃到嘴里全是凉的。

    最后想出来一个方法:轮流分粥,但分粥的人要等其它人都挑完后拿剩下的最后一碗。为了不让自己吃到最少的,每人都尽量分得平均,就算不平,也只能认了。

    好的制度可以使坏人做好事,坏的制度上好人做坏事。

    很多人在王朝没落的时候以为一劳永逸的推翻旧王朝的统治,建立一个新的王朝,肃清吏治,廉政爱民,就会迎来美好的明天。

    可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一代又一代的人也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

    不知道错在什么地方,自然就会不断的重复同样的错误,将一个地区,一个国家,一个时代寄托在某一个从天而降的人身上,寄托在明主圣君之手,一切就只能听天由命。

    如今的她不仅仅想改朝换代,而是要建立新秩序。

    建立新秩序,新制度,她的根基就在月城。

    月城筹建自然是重中之重,可是越是急事她越要缓缓来办。

    公路建成之后,整个月城的基础建设就不会再如今从前那样急于求成,而是要一点点的慢慢建。

    月城未来三年的主要目标就是全力推进《月城令》的实施,壮大护卫军,操练精兵,守卫月城的建设成果。

    随着月城的发展繁荣,不会一直就像今日这样平安无事,六郎和九郎会回过神来,曲折罗也不会毫无动静,乌孙岂能是屈居之国?柔然虽然势颓仍旧不可小觑。

    永安殿下那边,也太可能敷衍的太久。

    这些固然都是值得烦忧之事,但最令白玉京难安的却是张问之带回来的消息。

    稳奴北上探查幽州西北路径,想看看运送今年年末运送军衣如何,却听到沿途客商带来了惊人的消息。

    “大人之心,大人之忧,是否有据可依?月城如今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粮草充足,兵强马壮。来往客商络绎不绝。小人不知道大人为何听了稳奴所言,就如此惊骇。小人自陇西郡遇到大人,从未见过大人有如此表现,不惧风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究竟这个已经死了也速该是何人?竟然叫大人如此忌惮?人死如灯灭,他纵然天纵奇才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了。倒是大人,当日我与亦平兄一起极力反对大人修路,亦平兄是怕大人劳民伤财,亦平兄是小吏出身,看多了百姓疾苦,是一个心慈之人,生怕大人一旦有点功绩就好大喜功,大兴土木,最后劳民伤财。而小人是怕月城成了温柔乡,伤了大人之志。但如今看来,似乎这些事情大人都成竹在胸,却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忧心至此,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两人行至偏僻之处,夏风飒飒,张问之心中万分不解,为何白玉京今日似乎格外忧愁。

    “月城之忧,六郎九郎之忧,甚至塞外诸国之忧不过都一方一地域的小事而已。倘若这个也速该,是我所知道的那个人,乃是天下之大劫难。谦和,能否让稳奴在走一趟,看看这个也速该是不是有后人还活在这个世上?”白玉京不能全部明说,也不能一点不说。

    “大人吩咐莫敢不从,小人回头就让稳奴带着人去仔细探查么?倘或找到了这个也速该的后人,大人预备如何处置?”张问之见白玉京似乎没有一点点玩笑的意味,也有点上心了。

    “把消息带回来就是了。”

    “他既然是来日的威胁,何必留着。似乎还没有小人杀不了的人。他就算有后人,应该也尚未成年,稳奴出手足矣。”张问之再试探。

    “谦和,若他的后人叫孛儿只斤·tie木真,也不妨出手,不必强求。”

    也速该,其实算起来也是个普通的名字。

    可是这也是一个极其不普通的名字。也速该生前没有什么并没有壮烈的功绩,可是他的儿子建立起来的帝国,却横扫欧亚大陆。

    《世界征服者史》作者波斯人志费尼说:亚历山大在世也会将成吉思汗尊为自己的老师。他认为,全能的真主使成吉思汗才智出众,使他思想之敏捷、权力之无限为世上诸王之冠。所以,史书虽然记载了古代伟大的库萨和的实施,以及法老恺撒的法令律文,但是成吉思汗却凭借自己的脑子创造出来了类似的东西,既没有劳神去查阅文献,也没有费力去遵循传统。征服他国的方略、消灭敌军、擢升部署等措施,也全是他自己领悟的结果。说实话,倘若那善于运筹帷幄、料敌如神的亚历山大活在成吉思汗时代,他会在使计用策方面做成吉思汗的学生,而且,在攻略城池的种种妙策中,他会发现最好的方法莫如盲目地跟着成吉思汗走。

    他是伟大的帝王,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开国立世的帝王,必然是从血泊中淌出来的。

    蒙古帝国大屠杀死亡平民约是两亿人。这次屠杀空前绝后,已载入世界吉尼斯记录。

    估计中原地区直接死于屠杀的有三四千万。连同中亚西亚和东欧共死亡约两亿人。公元 1122年中原地区人口9347万,到元初1274年,人口887万。损失率高达91%。

    蒙古人灭花剌子模,屠寻思干(撒马尔罕)城约百万人口;灭西夏,屠八十余万。

    蒙古人数次西征,凡有抵抗即屠城,共屠数百城,包括屠杀了巴格达的数十万人口,整个中亚一片废墟。

    忽必烈屠杀了中原人一千八百万人,中华北方十之八九平民惨遭种族灭绝。

    四川在蒙古帝国屠杀前,估计有两千多万人,屠杀后竟然不足八十万人,几乎成了无人区。

    在蒙古人杀戮和统治下,中原地区丧失了将近七千多万人口。

    ……

    时间推算,此晋与南宋时间相仿,灭国之忧一直在心头,当那个帝国的铁蹄践踏到你的血肉之躯上有会是什么样子?

    是顺应历史的潮流,还是奋力一搏就让历史在这里改道?

    不,白玉京绝不会顺应历史潮流,她再活一次,绝不会苟且偷生。

    宋朝的灭亡,绝对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改朝换代;而是中原第一次亡国。‘崖山之后无中国’,真是血泪斑斑的警句。

    宋朝覆亡,厓山海战中原整个精英阶层全部殉国,一脉相承数千年的华夏文明由此产生断层,其影响深远延续至今。

    崖山之后,再无中华,这是一个争议很大的命题,后世并没有定论。

    两宋三百余年,一直都是重文抑武,在军事上屡受外敌之辱,常被称为“弱宋”。

    但全面的看待,宋朝在经济、文化、科技、农业、工商业、手工业等诸多方面都达到了中原封建社会的巅峰,其成就超过了之前的隋唐和之后的明清,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没有抑制工商业的朝代,并且极力发展对外贸易。虽然不断的纳贡称臣,但国库岁收依然充裕,终宋一世,只爆发过几次小规模的农民起义,这应该是有其原因的。华夏文明在宋朝时候,领先世界,富有人文精神,科技发达,也具有抵抗精神,在蒙古横扫欧亚大陆后,独立支撑数十年。蒙古军队占领中国北方时,其种族灭绝手段极为恶劣。几乎每个城市都有屠城记录。

    华夏遗风,究竟会有何等的团结与彪悍?

    连相对柔弱的南宋,都有十万军民自发跳海殉国,这样的气节,华夏从来都不缺。

    南宋的大臣陆秀夫在国家将要被蒙元灭亡的时候,背着年仅九岁的少帝投海而死。

    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一段说宋的评价是:“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而造极于赵宋之世。后渐衰微,终必复振。”

    “崖山之后无中华。”宋朝的灭亡,绝对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改朝换代,而是中国第一次亡国。

    事实上,赵宋终结,古典意义上的中国也随之灭亡,中国第一次整体亡于野蛮民族之手。可以说中国的精英尽丧蒙元之手。此后,中华文明再也没有振作起来。明朝只算诈了下尸,当年汉人的精气神全没了。虽然复国成功,但还是受蛮族很大影响,与风雅的宋,差距何此十万八千里。汉文化已经沾染了胡人的暴戾和□□,丧失华夏文明中开明和自由的气息。宋以后,民族最优秀成分基本丧失,存活下来的都是“劣币淘汰良币”法则衍生出来的奴化人群,因此宋后社会总是充满太多圆滑世故的保命哲学。特别是经过明清以来的文化自我阉割后,剩下的古老中华文明基本属于一种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文明,虽然古老,却是戗害着最优秀成份的一种老人黄昏式智慧。——程凌虚

    锥心之痛,奋起之志。

    就算此时是晋不是南宋,白玉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大晋走入从前悲剧,就算是飞蛾扑火,她也绝不吝惜这一身骨肉。

    如果消息可靠,如今那伟大的帝王尚还年幼,她还来得及,她还有时间准备。

    只是留给她,留给塞外诸国,留给大晋的时间都不会太久。

    等到大家都醒悟的时候,屠刀也许就挂在脖子上了。

    可是这些,她要如何说给张问之呢?

    她说不了。

    “谦和,也速该的后人是否真的存在,现在还未可知。等到消息确实之后,我再与你详细商谈,此事事关中原和关外许许多多人的大命运,不可轻视。在往来的商贾来寻一些西北来的,我有事要询问。”也许是白玉京的历史忧郁症又发作了,这个时代有宋,北宋之后就是如今的晋,并没有顺应她所知道的历史,是她白玉京自己草木皆兵了。

    可是她的不安驱使着她,叫她必然要将事情弄的清楚明白,哪怕最后是虚惊一场。

    如果不是,她的月城,她的一切计划都要有巨大的改变了。

    张问之略微犹豫了一下,白玉京的为人他也知道,从不妄言,言必有据。

    此次之事他虽然完全摸不着头绪,但还是决定依照白玉京的吩咐去探查此事,只不过少不了多用些手段,将这个也速该查个底朝天,看看这个也速该的后人是不是真的有过人之处。

    按照他想来,这个也速该只是与鲜卑融合的后裔而已,他的子孙只是偏居一隅的少数游牧族人,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远远逊色于中原,不该有白玉京说的逆天之举才对,更是难以威胁到大晋。

    他虽然已经离开翊卫,永安殿下早已经启用新人,但他在大晋朝中经营十几年,追随者甚多,先皇埋下的那些暗棋仍旧全部掌握在他的手里,做这样的事情仍旧易如反掌。

    两人的话题到了此处就适合而止了。

    此时已经距离茶市不太远了,时不时有各处来的商贾搭讪问路,或询问月城规矩。

    “月城茶市距此不远,敢问阁下是从何处而来?”白玉京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而是一脸和煦的问来人。

    “我们是从且末来的,听说这里什么都可以买到,就来碰碰运气。”

    这一队人的大晋官话说的极其不标准,七嘴八舌说了许多,只有一个人说的白玉京能听懂。

    “是是,茶市倒是什么都有卖的。”白玉京耐心的给这伙人指了路,然后目送他们去茶市。

    “大人是小人见过最没有官架子的官,也是最有官威的官。有时候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大人?”张问之见白玉京待往来商贾如此耐心周到,不由的感叹起来。

    “衣服父母,自然要小心伺候着。月城就算有田有地,也是十分有限的。似军衣这样的行当也只需要千把人就能做好,也不是一份长久的买卖。对朝廷的依赖性太高了,稳定性极差。月城想要生存发展无非靠两处,一则就是手工业,招揽手工业匠人,建立最完备和效率最优化的手工业基地。二则是,商业发展,月城地处丝绸之路要塞,往来商贾络绎不绝,只要将这些商贾伺候好了,税银也就源源不断的来了。以后月城有了手工业匠人,有了最好的手工业品,还是要靠商贾将这些源源不断的销出去才能变成银子。所以,往来的每一个商贾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满足他们的需求,为他们的买卖行为做好必要的条件是月城得以存活的根本,我做为月城知县,理应做出表率。”白玉京深知月城的优缺点,月城的繁荣和关隘内外的交流全部都要依仗四面八方来的商贾的。

    “是是,大人句句直至要害。可是我大晋商贾乃是贱民,他们见了官都是卑躬屈膝低人一等的。很多富商有了钱第一件事便是要捐官,为的就是子孙能走仕途。可是大人生于官宦之家,名门嫡女,却肯放下身段来屈就商贾,大人的胸怀见地,令人敬佩。”张问之也是出身官宦世家,张家代代有进士,他对商贾自幼年起就心存鄙夷,他打理月城茶市,一切都按照规矩来,处处做到公平公正,但让他对商贾行平礼,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官宦也罢,商贾也罢,农民也罢,都是一样的人。他们在月城,只要在这里吃喝住宿,只要在这里做买卖,都是客。来的都是客,月城执客礼便不会不妥当。”白玉京知道,商人地位低下由来已久,只有宋还略微宽松一些,她并不奢求所有人能立刻转变观念。

    白乐天曾在《琵琶行》里写:“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商人逐利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好的制度可以规范和引到商业行为,使商业行为有利于社会发展。

    这些事情她的月城会证明给世人看。

    “白大人,张押司您如何亲自出来了?”关内的商贾,上次在茶市见过白玉京,经人指点知道这是月城的知县,远远的看到了便放下手里的推车小跑步就迎过来,双手合十大大作揖行礼。

    白玉京及身边人不慌不忙的回以平礼道:“看来阁下是月城茶市的熟客了?”

    “是是,上次开市的时候有幸得见两位大人一面。今日大人素衣常服,想来是茶市微服出巡?”商贾走南闯北,善于察言观色,见白玉京的穿着,心中略微一盘算就知道个大概了。

    “城内诸事顺利,今日特意出城来看看。怎地,你们在茶市做买卖有没有什么难处?税赋还能承受么?”白玉京今日本也有来看看的意思,见这个商贾殷勤索性多问问话。

    “茶市什么都好,就是商铺太过紧俏了。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头一次来都没有抢上一个的。只要租了城里的布伞,在商铺外围支起来摊子。税赋么,所买卖的都是巴不得不收税才好。月城的税咱们还受得住,缴纳了税也有赚头。所以咱们这才一趟趟的跑。这才去关内进的货,指着这一夏天好好干,今年家里能过个富裕年。”这商贾是个人精,也不一味挑好话说,也不得罪白玉京。

    “老蛮子人太精了,见了白大人还不说实话。大人莫要听他的,天下再也没有比月城更好的地方了,我们从前都是家里有田的,或者家里有人生病,或者遇到灾荒,或者遭了难处总之地就这样没有了。没有了地就不得已出来做买卖,商贾卑贱,从前在陇西郡我们就跟过街老鼠一样,有时候便是挣些钱,那也是胆战心惊的。如今可好了,月城这边茶市除了租赁费和税费并无其他摊牌和杂费,月城有人专门维护治安,每日傍晚还有人来洒扫,谁是我们的税费里含了洒扫费用,我们在这里做买卖心里顶踏实的。这茶市因为价格公开透明,来买东西的人也越来越多,这买卖做的别提多舒心了。大人还替咱们着想盖了那么好的客栈,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回去跟家里人说了,他们也都愿意到月城来谋营生。还有些人去修路上卖苦力了。我替我们那边的人给大人磕个头,大人这个的好官,天下难求呀!”跟着老商贾出来谋营生的是个老实人,见这人三分真七分假,心里就气不过,也不顾上老乡的情分了,只盼着这月城茶市能长长久久的,他们一家人的生活才能有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