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和许泾没什么交集。
他们是云与泥, 一辈子本该没有交集。
秦雪出生在农村,拖着个重病的母亲, 没遇到邹鹏光前她是个车间工人。90年代下岗潮让秦雪失去工作, 她失业了。
幸好,村里认识的又给她介绍了份工作。清洁工,低贱点没关系, 先把困难时期度过再说。
秦雪遇到邹鹏光, 邹鹏光那时候已经是个小老板,有钱人。男人对她有点好奇,秦雪本分,不考虑不可能发生的事,她认真做自己该做的事。
但后来发生一件错事。
那段时间秦雪妈的病情加重, 秦雪很缺钱, 恰逢邹老板做了个大单子,开庆功宴。秦雪本来不想去, 庆功,跟她这种身份的人没关系。但公司里的女员工执意要捎上秦雪作陪。
秦雪无奈答应。女员工拉上她,纯粹就是为了让她吸引火力。她被拉着挡酒,有个男员工偷偷摸摸捏她肉,秦雪感到恶心。
邹鹏光注意到, 走过来,帮她, 不留情面损了那员工一通。
后来, 她的酒被邹鹏光挡了。女员工认为老板对漂亮的秦雪感兴趣, 不知道是心生嫉妒还是想撮合两人,让秦雪不断给邹鹏光敬酒。
两人都醉了,员工走了后,邹鹏光抱住秦雪。秦雪醉醺醺,想了很多,母亲的病,老板的钱,看她笑话的人,邹鹏光伸出的援手,他是不是……值得托付一生。
事情就发生了。
醒来后,秦雪踉跄逃走,当作这事没发生过。
母亲需要手术,秦雪请了假回村里筹钱。钱筹到后,秦雪辞去清洁工的工作,因为术后要照顾母亲一个月。她的积蓄再次清空。
两个月后,秦雪发现月事没来,她的心咯噔一蹦,验孕之后,果然中了。
她记得邹鹏光有做保护措施。怎么会这样?
运气太好还是运气不好?
她肩上习惯扛着担子,不可能抛下一个孩子。她去找邹鹏光,说了这件事,邹鹏光有点暴躁,秦雪想要是邹鹏光不同意就算了,她一个人也要把孩子养大。
令秦雪难以置信的是邹鹏光竟然同意,他们结婚了。
村里人说秦雪真是好命,嫁了个有钱人。秦雪也认为时来运转,或许能过上好日子。
但不是。
许大小姐来他们家做客的那一晚,秦雪被送进医院,头皮缝了十二针,邹鹏光在病房内,跪在地上给秦雪道歉。
秦雪抹眼泪,每次都是这样,可每次秦雪都会为这个家原谅邹鹏光。
伺候秦雪一天,邹鹏光又出差走了。秦雪本来打算回家,邹喻还在许大小姐那里,但医生说最好留院观察两天。
秦雪在医院外散步,邂逅陪老朋友看病的许泾。
视线对撞,由于秦雪上的青肿,他们俩都些许尴尬。但因为许幼菱照顾邹喻的事情,秦雪不得不上前跟许泾客套几句。
这样就开始了。
秦雪觉得许泾儒雅英俊,敦厚有礼,她一生都没有接触过这种男人。
她在许泾面前很自卑,聊天时总忍不住说:“我没什么文化,我不懂……”
许泾笑说:“没关系,我讲给你听。”
秦雪垂着的头颅提起来,也笑了笑。
她不像许泾博识,总能扯出一些话题,秦雪跟许泾在一起只谈邹喻和自己的经历。
她说她没读多少书,父亲死的早,母亲常年有病。十五岁就出来打工养家,卖过菜,干过工地,去过广东做服装,然后托关系进了纺织厂做车间工人。
结果,赶上98年下岗潮。
多亏遇上她老公邹鹏光,她母亲的病才得到救治,邹鹏光也是她的恩人。她吃点苦头没关系,把母亲照顾好,把儿子养大成人就行。
许泾了解秦雪过后,只觉得这个女人的生命力盎然于群,郁郁葱葱,宛如夏日绿茵。她是多么小的人物,除却一身皮相好,普通到泯然于众人矣。
没文化,没工作,见识浅薄,农村女性,瘦瘦小小的,还自卑腼腆。那双手干惯了农活,亦很粗糙。
可她承担的重量不亚于一个男性。如同路边随处可见的小野菊,顶开石头发芽,靠天吃饭,喝着雨水长大,最后开朵不起眼的白花。
冬天一过,就再也见不到它。
一生无人问津。
可她的坚毅与巍巍河山面对风暴的坚毅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许泾欣赏她那股奇异的魅力。
***
邹喻要离开了。
连他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邹鹏光突然就说要搬离成华区,退掉租赁的别墅,去到外地工作。
这才刚过完冬天,进入春光和煦的季节。
这段时间,邹喻考完三月的月考,老师称赞他进步大,但是从上学期成绩的增长曲线来看,又在合理范围内。邹喻在一步一步成为一个乖孩子,好学生。
除开他仍旧爱打架。
老师以为是邹喻家里发生重大变故,导致他在某一方面开窍,决心努力通过学习改变人生。不少人都是这样,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际遇,获得成长。
邹喻自己知道,这是寒假许幼菱和他待在一起的原因,给他补习。他说他要考许幼菱的中学,他在为这个决定努力。
他喜欢许幼菱夸奖他聪明,或者做对一件事情,能得到姐姐甜品的奖励。他很少获得奖励,对给予奖励的人格外珍惜。
他满心满眼认为他能茁壮成长,长成一桩参天大树,亭亭如华盖,替别人遮风挡雨。
一切都很美好,唯一不好的是邹鹏光的公司。
施工到了付款的节点,甲方迟迟不验收给钱,材料钱积压,拿不出手,材料商就请了一堆流氓到工地上闹事,打砸烧抢,吓得工人都不敢上工。
这事上了新闻,邹鹏光焦头烂额地处理,偏偏他还有个工程是交给另外一个负责人,在省外云南。那边也临近关键点。
那段时间,邹喻看得出来他爸的忙碌,早出晚归,压抑不住内心的暴戾。经常打着打着手机,就骂人摔电话,邹鹏光那些酒桌兄弟都受不了他。
秦雪很疑惑,问了一句,邹鹏光就控制不住脾气,秦雪拉着邹喻,关上门,躲到屋内。
邹喻不安。
日子熬了一个月,有天邹鹏光疲惫回到家中。
邹喻在客厅茶几上跪着做作业,邹鹏光没有像往常瘫着休息。他走来走去,从里到外,巡视领地,突然说:“儿子,我们要搬家了。”
邹喻看向他爸爸,不理解。
邹鹏光问:“你妈呢?”
邹喻说:“在医院照顾外婆。”
邹鹏光厌烦说:“她那个癌症妈早死算了,还辛辛苦苦伺候着。老子都这么缺钱了,还得要老子出医药费。”
邹喻问:“爸爸,你刚才说我们要搬家?搬去哪里?不在这里住吗?”
邹鹏光说:“不住了,去云南,这个别墅我退了。月底就搬走。”
邹喻僵住,问:“你是说真的?”
邹鹏光撸了把邹喻的头,“还不成还是煮的?我去睡一觉,待会儿你跟你妈说一声。让她早点收拾东西。”
邹鹏光上楼,邹喻如至冰窖。
离开,意味着和许幼菱分离,他要失去许幼菱。他说不上这是什么心情,太没有预兆,简直像梦境一样,他又想这是假的吧。
他爸在骗他。
本来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心里酸楚,他好想哭。
可男孩子是不能随便哭泣。
钢笔一撒手,邹喻把门一甩,冲到许幼菱家的门口,邹喻拍着铁栅栏的门。
张妈出来,“小邹喻来了,别急,别急。门都要拍坏了,男孩子做事就是急躁。”
邹喻被放进去,蹿地一下上了二楼。
许幼菱在练钢琴。
她听到脚步声就知道邹喻来了,她没有停,她不喜欢专注时中断她手上的事情。
邹喻把她的手抬起来,这还是第一次邹喻打断她,之前的邹喻很懂礼仪。
许幼菱无奈回头,“怎么了?小邹——”
邹喻红红的眼睛闪烁着悲愤,他扑在许幼菱怀里,“姐姐。”
许幼菱忡愣,“怎么了啊?是谁打你了么?跟姐姐说。”
邹喻不说话,闷着嗓子呜咽。
后来许幼菱把邹喻拉开,邹喻停不下来抽噎,许幼菱从不知道他是个爱哭鬼。
她喂了他点热水喝,邹喻才告诉许幼菱,他要搬家去云南,要离开了。
这回轮到许幼菱沉默。
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许幼菱的人生无往不利,抛开黎雪这个无法超越的因素,她以为她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其实不是这样。
人的情绪是装在躯壳这个瓶子内,她有太多快乐,一点点不顺心被她掩埋忘却,沉在瓶子底部。
只有深刻挖掘,才能记忆起。比如那只得软骨病死去的母猫,比如不能收养的流浪狗,比如她不能出去和别的小孩玩耍……
现在得多加一条,她没有办法留住邹喻。
许幼菱练琴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只想和邹喻坐着发呆。
她把琴凳搬在阳台,和邹喻排排坐着,看二楼以下的风景。春日的余晖洒在一大一小的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染上金光。
春天这么美好,人却有离别的感伤。
他们沉默一晚后,各自分开。
***
晚上邹喻回到家,邹鹏光饭没吃,澡也没洗就睡在床上。秦雪回来弄了点东西将就吃,邹喻在许家吃过饭,她不必担心儿子饿肚子。
邹喻跟秦雪传达邹鹏光的意思。
秦雪也面露难色,她说:“怎么会这样?去云南,你外婆才开始化疗,根本没办法转院。医生不会同意啊。”
邹喻摇摇头,拖着下巴,“我也不知道。”
他们同时叹了口气。
秦雪察觉到儿子的垂头丧气,温柔地笑,她摸着邹喻的颈后皮,舒缓地捏了捏,“要和你的幼菱姐姐分开了,很难过。对吧?”
邹喻点点头,抱住他妈妈的腿,“能不能不离开?”
秦雪揉揉邹喻的头毛,“妈妈也不知道。外婆反正是不容易离开的,等到时候我看能不能跟你爸爸说一声,让我们先租个房子留下照顾外婆。过段时间,等外婆静脉化疗完了,再去云南。”
邹喻:“……还是要离开啊。”
秦雪点头,让邹喻去洗漱睡觉。
她又叹了口气。
他们都是随波逐流的蜉蝣,得依靠水域才能生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秦雪做了顿丰盛的早餐,尽量去迎合邹鹏光的口味。
秦雪有事要跟邹鹏光谈。
邹鹏光醒来时,心情没那么烦躁。
秦雪跟他说她重病的妈不能转院的事情,邹鹏光皱了眉,“你妈那个胃癌还要花多少钱?你是要伺候到她死,是吗?”
死这个字,秦雪当作没听见。
她好言好语说,“我和邹喻能不能租个房子留在这边?”
邹鹏光问:“为什么要租在这边?租房子不要钱?”
“是需要点。可我妈这次化疗刚开始,我再给她安排转院,不太合适。云南那边有没有这个药物治疗也不知道……”
邹鹏光瞪眼说:“这次?还要多少次?不是我说,秦雪,你就拖着你妈这么跟我一辈子。我公司现在也不怎么好,去云南,就是看老田的那个项目能不能结,好补这边账的空缺。房子我都退了,你以为我身上还有多少钱?”
秦雪沉默,她怎么知道还要多少次。
但人只要不死,她就得背着她妈往前走,谁叫女人是她妈,给了她条命。天大的恩惠,无以为报,唯有条贱命而已。
邹鹏光鼻孔呼出一口浊气,秦雪知道留在这里是没有戏。
秦雪学乖了,邹鹏光心情本来就不好,她不想惹怒邹鹏光,秦雪打算拖一段时间再离开,总之是得让她妈做完这次化疗再转院。
闹了这一通后,邹鹏光出差飞去云南。
离开是肯定的。
邹喻每天都忧心忡忡,许幼菱练琴也没心情,索性晚上连钢琴课也不去,就待在院子内和邹喻玩。
许幼菱会陪邹喻打游戏,偶尔带他去看电影。邹喻在学校周边买了个篮球,许幼菱就坐在小区院子的篮球场上看着瘦猴子玩。
邹喻想长高,想快点长大,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们玩得愈加开心,安静下来就愈是沉闷。
邹喻变得不爱回家,现在邹鹏光每次回家都会和秦雪吵架,秦雪招架不住挨了几次打。
某一次,邹喻听见秦雪脱口而出,“你不给就算了,让我出去打工,我只要还能动,我就要养我妈。”
“打工?你少给我出去丢人现眼,做梦。我邹鹏光没本事养女人,别的兄弟碰见了,怎么看我?”
“我一定要!邹鹏光,我知道你有难处。你让我出去吧,再累再苦我都不怕,我可以撑住我妈。”
“让她死算了,她那个癌症怎么还不死。”
秦雪承受不住,第一次跟邹鹏光发火,最后当然是以女人的惨败结束。
这样的生活一直拖到月底,邹家变得很冷清,邹鹏光变卖很多家具,大件只留一辆大块头suv自驾去云南。
那天早上,邹家人起得很早。
天蒙蒙亮,周围很安静,不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
秦雪昨晚和邹鹏光吵了架,眼角还带着淤青,她沉默不语,低眉顺眼把行李搬运到车上。又回到屋内,继续整理。
邹鹏光望着成华区的住宅,抽了根烟。
他也想待在这富豪堆积的圈子里,可他根基不稳,注定被人打压。
邹鹏光的目光飘远,钉在许家这处宅子。
铁栅栏咯吱一声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姑娘。许幼菱焦急跑向邹喻。
她向邹鹏光颔首,“邹叔叔好。”
邹鹏光淡漠移开身子,抽着烟去里屋帮秦雪搬行李。
“是要走了吗?”许幼菱明知故问,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抱紧手臂,于春寒料峭中发抖。
邹喻向许幼菱伸出手,“嗯嗯。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许幼菱握住他的手,坚定点头,“可以的。我家的电话号码你背下来吗?到了那里给我打电话,等我过几天向我爸要个手机,我告诉你手机号码。以后我们联系。”
邹喻乖乖说:“地址,电话号码我都背下来的。绝对不会忘。”
“那好。”
许幼菱尤为心痛,她的小狗要离开她了。她还没有把他宠着长大。
许幼菱收敛神色,不想把情绪外露。
她对邹喻说:“你到时候把地址给我,我也给你买个手机,到时候我们就能每天联系。偷偷的,知道吗?”
邹喻抱住她,埋进她的腹部,“我不要姐姐的钱,我自己存。”
许幼菱笑:“好。”邹喻叫她姐姐的次数少的可怜。
为了担得起这声姐姐,许幼菱给他最后的忠告。或许他因此受益,或许他抛之脑后,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许幼菱想让他好。
她蹲下身子,和邹喻平视。
许幼菱说:“邹喻,你要好好和阿姨生活下去,将来长大,反抗爸爸,照顾妈妈,做个很好的人。”
“如果遇到不好的事情,也不要放弃自己。不要闷在心里,需要帮助就跟我说。还有,哪怕你的父亲令你再失望,再痛苦,你也不要因此对家庭,友情,爱情失去信心,生活还有很多美好等着你。明白吗?”
邹喻使劲点头,“明白。”
许幼菱搂住他,拍拍背,“你真乖。你是个好孩子。”
邹喻祈求说:“我会给你写信,给你打电话。幼菱姐姐,千万不要忘了我啊。”
他说的许幼菱鼻头一酸,许幼菱哽咽,强行破开嗓子,低哑一句。
“好。一定。”
邹喻塞给许幼菱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许幼菱想是邹鹏光或者秦雪的手机号。
邹鹏光和秦雪提着行李箱出来,邹喻和许幼菱分开,邹喻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擦擦眼泪,装作若无其事,跟许幼菱告别。
邹喻上了车,邹鹏光锁上别墅的铁栅栏。
自始至终,邹鹏光没跟许大小姐热络客套几句话。他是太烦躁,苦于为生计奔波,没有趋炎附势的心情。
秦雪也神情莫测,她眼角用头发藏着淤伤。
这车上少了一个人,邹喻发现没有他外婆。
邹喻问:“外婆不跟我们走?”
邹鹏光没说话,秦雪也没说话。
邹喻当自己没问这个话。他也不喜欢病恹恹的外婆。
车发动,缓缓向前行,邹鹏光打着方向盘,绕出成华区。
秦雪做最后的努力,“许小姐和喻喻玩得这么好,为什么不能求求许家帮帮我们?”
“帮我?”邹鹏光冷哼一声,“压我款的甲方就是许泾的大舅子,满氏财团。老子做的工程就在他们手上握着。”
秦雪不懂,直觉告诉她不该再问下去。
邹鹏光又说:“我不是没求过他们。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邹鹏光直勾勾看着行驶出成华区的道路,他不懂哪里招惹满家,满家给他下了这套子,三亿的款结不了,还举报他钢材不合格到质监站。
许幼菱看着车离去,最终是忍不住哭泣。
许泾教过她,哭泣解决不了问题,再伤心,许幼菱也不愿意哭泣。
可问题若是一开始就无解,那么哭一哭也无妨。
她骤然生起难以抑制的冲动,跟着远去的车跑起来,平时她的情绪都是淡淡的,只有这一刻,她的不舍来得太浓烈。
浓烈到她之前的人生都没有体会过。想想之前的生活,除了钢琴就是许泾,过于乏味。
邹喻在车窗外向她招手,又被秦雪拖进车内,伸出头是很危险的举动。
许幼菱跑不动,心脏受不了,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她停驻,手掌放在嘴边,做喇叭状汇聚声音,声嘶力竭,“邹喻!”
“邹喻!”
“邹喻!”
再见了。
我的邹喻。
她在心里默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