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行的事果然没完。
骗琴的男生叫任海源,是个跟唐贵混乐队演出的大一新生。初生牛犊不怕虎, 外地来的 , 刚进学校不久, 也没听多少邹喻的“英雄事迹”。这才敢听安盈和唐贵的教唆挑衅邹喻。
那天晚上,邹喻提着吉他走了。
季青和剩下的人痛揍任海源四人,南门天桥这边比两年前还乱,喝夜啤的人看人打架竟然见怪不怪。
季青赔偿老板摊子钱,和一群人喝酒去了。
任海源进了医院, 之后给唐贵打电话, 唐贵跟他说, 这件事他来处理, 周围一帮子体育生都跟邹喻结有梁子,早就想找机会弄他。
任海源很放心,他是跟着唐贵混的。唐贵在k大附近吃得开。
可过了几天,唐贵这边没有任何消息。
唐贵忙得焦头烂额,他的琴行居然被工商局的人实施查处,从他仓库里查了一批假货。他库存里是有精仿, 可全香檀的琴行都会卖精仿吉他, 他有什么错。
唐贵的店员不服,凭什么只抓他们。穿制服的又说要检查营业执照, 店员指了指门口上裱框的执照, 工商局的几个男人就冷笑, 营业执照范围不对。
明显是在找茬, 店员一冲动, 就把穿制服的给打了。
有人报警,唐贵几人就被抓进街道派出所。他们是派出所的常客,六个月案底还没过去。三言两语,小公安就把事情问清楚,但这事很不好处理,之前他们互相斗殴,都是些大学生,相互和解就算了。
该滚就滚。
这次被殴的是行政人员,要求赔偿医药费,误工费,唐贵一行人坚决不赔,公安只能从重惩罚,拘留15天。
小公安骂道:一帮龟孙子,没事找事。
许幼菱的琴行顺利度过这十五天,校论坛和贴吧上的帖子被删除,风言风语消失,琴行照常做生意,教学生。
第十六天的夜晚,悦音琴行就不太平。
恰好邹喻也在,他来接许幼菱。这两天也不知道从哪里搞了辆雅马哈的机车,有股新鲜劲儿,许幼菱出行都由他接送。
邹喻一踏入琴行,老宋就把烟头灭了,翻白眼。
他跟邹喻不对付过几次,原因就是许幼菱吸老宋的二手烟。可老宋就纳闷了,许幼菱她自己就要抽烟,凭什么还不能吸人的二手烟。老宋不懂邹喻这歪理来自何处。
许幼菱递了杯水给邹喻,又从柜台下掏出围巾给邹喻围上,邹喻讨厌束缚的东西,扯开在手上,许幼菱又执着地给邹喻围上。
“骑车吹风冷。”
邹喻皱着眉,忍了。
老宋没有表情,眼里只剩被虐待的惨白。呵,秀恩爱。四十多岁的人什么世面没见过,他选择性回避这两个人,带着包烟走到门外。
迎面就看见一群人气势汹汹从马路对面跑来,老宋退了一步,反手就把琴行门拉上。
“许幼菱,报警。”
许幼菱有一瞬间呆。
玻璃门外出现熟悉的面孔。
邹喻扯着许幼菱,把女人推进鼓室,叫她锁门待着。许幼菱没处理过这种事,脑子里的逻辑没转过来,男人对老宋使了个眼色,抄起最近的铁椅子板凳防身。
那群人手里拿着钢管。
没几十秒,噼里啪啦,门被铁管砸成碎片,踩着玻璃片,一个瘦高阴沉的男人出现。
唐贵冷笑,“邹喻,你他妈早该想到今天。废话不跟你多说,你断任海源一条胳膊,怎么也得赔一只腿。”
唐贵喜欢说废话,邹喻倒是没跟唐贵废话,直接捞起椅子就先发制人,
许幼菱在鼓室里听到桌椅掀倒声,震耳欲聋,许幼菱的心脏一下悬了下来,她抖着手拨给季青。
忙音嘟嘟,季青很久才接通。
“姐姐,打桌球呢,没听到——”
许幼菱打断她,“来琴行。这里有人打架,邹喻,唉,他们有十几个,季青,你快来。真的,你快来。”
季青愣了下,骂了句脏话。
“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许幼菱贴在门上,腿软地滑下,她又哆哆嗦嗦报了警。她强撑起身子,在鼓室里面找东西,什么都找不到,许幼菱心慌。她的理智逻辑消失不见。
要怎么做,邹喻很有可能受伤的,以前他不属于她,她没有义务管他。可现在不同,她不希望邹喻受到伤害。
她咬咬牙,反手把门打开。
十几个人扎堆在许幼菱的琴行,出手速度很快,场面混乱,许幼菱看不清谁是她的邹喻。有个人迎面砸了个椅子过来。许幼菱还愣在原地,茫然地睁大眼睛找邹喻。
她被人扑倒在挂满吉他的墙上,邹喻替她挨了这飞来的铁器。
她听见邹喻闷哼一声。
邹喻很痛。
许幼菱攥紧拳头,她不伤心,但是她流出生理性的泪水。她咬住嘴唇,气得发抖。
老宋一脚踹开那男的,拉开邹喻,吼许幼菱:“你跑出来干什么!”
邹喻黑着张脸,冷冷问:“他打到你没?”
许幼菱摇头,邹喻攥着拳头,目光阴深,直接提着那人的领子,往脸上招呼。
忍耐的临界点已被踏破,挨着所有人的拳头,邹喻只揍那一个人。
老宋觉得这世界都疯了,要帮邹喻,又要拉住维护邹喻的许幼菱。
门口跳进来一个女生,直接冲到许幼菱面前,拖许幼菱出琴行。琴行里又多了一群人,场面更加混乱。
许幼菱只锁定邹喻,他像头暴躁的凶兽,尽力去摧毁周围的一切,不分敌我,许幼菱看着他以一敌五,没有神情,耽溺在这兽性的宣泄之中。
警察来了。
唐贵擦着嘴角的血,被几个兄弟拉远准备跑路,警察把人堵上,唐贵骂了句就被公安给扭住。
警察扭开一群人,冷静不了的强制冷静。
但几个公安根本制不住跳脱理智的邹喻,男人红着眼圈,目中无神,不顾一切扭转着手臂,反身一踹,踢开反剪他手的公安。
公安要掏警棍,不然没人制得住他。
许幼菱撇开季青,冲到邹喻面前,公安吓一跳,这女的冲上前纯粹是在找打。
女人就这么站着,男人果然反射性想袭击女人,又止住手,居然是后退一步。
女人昂着头,向男人凑近一步,“邹喻,你是不是连我也要打?”
男人又后退一步,警察赶紧止住男人,扭着他的臂膀,直接上了手铐。这次邹喻没有反抗。
邹喻垂着头,一语不发,他驼着背,神情哀戚,丧气地被一群公安夹在中间,上了警车。许幼菱跟上,她没空管老宋,季青,唐贵,警察,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
她只心心念念一个人。
公安叫许幼菱下车,许幼菱解释她是这家琴行的老板,是受害人。公安又默许许幼菱坐在车上,挨着邹喻,他们把门一关,从外面上锁,又去调查情况,镇定场外围观的群众。
黑黢黢的车内没有其他人,邹喻脑袋埋在胸膛处,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许幼菱握住邹喻的手,好冰冷,不该是一个宣泄暴力后男人的体温。
邹喻没搭理。
他的围巾掉了,许幼菱才注意到,可能是刚才打架被人扯掉的。许幼菱接下自己的围巾,还有点温度,她很轻柔地给邹喻绕在脖子上。
一边放上去,一边很轻很轻地说,“夜里风大,容易冷。”
又说,“邹喻,没事的。我都知道,我明白,我会陪你的。”
邹喻没说话,车门被唰地一下打开,警察押着人上车,吵吵嚷嚷,车就发动了。
开往何处?
***
有钱还是很好解决问题。
双方斗殴,双方有责,警察问许幼菱和唐贵是否私下解决。
许幼菱点头。
许幼菱付了唐贵一群人的医药费,有几个人伤势的确比邹喻重,他们这边鼻青脸肿就两个人,但唐贵那边十几人没能完整走路。唐贵拒赔邹喻和老宋的医药费,屡次斗殴,只能选择被拘留。
二对十三。
老宋悍起来,风采不减当年。他叫来个短发女人扶着他走路,女人比他年纪小,长相普通,比老宋之前交的女朋友正经很多。
许幼菱也带走邹喻。
几人身后,公安抹了一把熬夜快秃的头,指着唐贵鼻子骂道:“又是你们他妈几个混球,尽给老子们找些加班加点的活。”
出了派出所,邹喻还是没跟许幼菱说一句话。许幼菱让邹喻站着,她站在比他低一阶的台阶上,仰着头看男人。
男人撇开头,不愿意许幼菱看他。
许幼菱伸出手,碰碰他红肿的眼角皮肤,“疼不疼?”
邹喻抓住她的手,放下去。
“不疼。”
终于说话了。
许幼菱眼眸含着水,尽力去温柔,“回家吧,邹喻,我带你回家。”
邹喻点了下头。
回蛮香园前,许幼菱本来想带着邹喻去处理下伤口,夜深人静,诊所皆是歇业关门。
没办法,只能回家自行处理伤口。
开门后,许幼菱让邹喻乖乖坐在沙发上,邹喻还驼着背,好像压着很重的货物。
许幼菱用力抚上邹喻的肩胛,把他的背脊扳直,“邹喻,不要驼背。”
许幼菱在杂志上看过一则报道,含胸驼背与人体内分泌的睾|丸酮和可的松激素有关,分泌睾|丸酮予人兴奋和自信,可的松予人压力,增强紧张,心悸和孤独。含胸驼背的半小时内会使睾|丸酮分泌下降,可的松激素增长。
实验总结,长期含胸驼背的人会逐渐加深人格上的自卑。
许幼菱原先是不相信报道,但这一刻,她觉得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邹喻在施暴后,挺不起胸膛做人。
她跪在沙发上,让邹喻面朝她,用上次剩下的药水,沾湿棉签,帮邹喻处理红肿破皮处。
邹喻垂着眼眉,整个人都是灰色。许幼菱想让他平和起来,对着他的伤口吹了吹。
邹喻抬眼瞪许幼菱,许幼菱很无辜。
女人眨眨眼睛,吻落在没涂药水的伤口上,“不痛哦。”
邹喻按捺不住,一把托起许幼菱臂膀,拉在自己腿上坐着,吻了下去。
许幼菱没反抗,纤细的手腕圈住男人的脖子,尽情地开放自己的口腔。邹喻吻了个够。
许幼菱摸摸他的头,很满足。
“心里好受一点不?”
邹喻没回答。
许幼菱又说,“邹喻,你不用感到沮丧。不是你的错。”
邹喻抱着许幼菱,将脑袋埋在许幼菱胸前,闷声闷气。
“你的琴行怎么办?”
“重新装修就好了。也不是多麻烦的事。”
话题又终止,邹喻不再说话,他就静静抱着许幼菱坐着。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半晌,邹喻问:“你看出来了吗?”
许幼菱点点头,“看出来了。你控制不了情绪对吧。”
环住许幼菱腰肢的手一紧。
邹喻小心翼翼问:“那、你害怕吗?”
“不害怕。这有什么,学会控制就好了。”
“你不要怕,我看过心理医生的。医生说,不会发展成我爸那样的,你可以对我放心。”
邹鹏光是个什么样的人,两人从来不提,但是心知肚明。
这令许幼菱惊奇,他竟然去看医生,又令许幼菱心痛,他以为他会成为他邹鹏光那样的人。邹喻最最痛恨邹鹏光,邹喻认为他与一个最痛恨的人相像,他挣扎万分。
许幼菱捧起邹喻的脸,眼睛直视进邹喻的眼眸,邹喻撇开眼,不能和许幼菱对视。
“看着我,邹喻。”许幼菱很强势。
邹喻皱着眉和女人视线碰撞在一起。
“你、不、会、成、为、他。我不管有谁跟你说过什么,或者你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有什么经历,但我确信,你不会成为他。过去你不曾成为他,将来,也不会。”
邹喻撇开眼,许幼菱又把他的脸捧回方向。
“至于为什么不会,我也不知道。”女人笑了,这一刻她无比强大,“我相信,你就是不会。你是独立的,你是和他不同的。”
许幼菱深信不疑,笃定且自信。
或许她有过怀疑,有过犹豫,但是她仍告诉自己要相信。
邹喻倏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可能披着风霜来到他身边,燃烧自己,在供暖他。
虽他不了解风霜来自哪里,或许是两人的家世差距,或许是年龄鸿沟,亦或是未知的现实问题。但定格的瞬间,这女人与他无比贴近。
他粗糙的手掌捂住她的嘴。
邹喻哑着嗓子,恶声恶气,“不许再说了。”这多煽情,险些令他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