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拨云待月明

28.缘由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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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既知春和宫中的莲嫔娘娘常年受疯症所扰,为何适才执意差使民女前去?又为何春和宫本该从外头紧锁的大门会无故敞开?”沈清晓退后几步,对着萧灵韵跪下。

    双膝着地,身躯挺拔,她未直视萧灵韵,微仰起下颚,眼神不偏不倚地落在坐榻小案处摆放的凤纹金炉。

    “既然你已恍悟,不如直言说些敞亮话,你在春和宫时,莲嫔到底做了什么?又说了些什么?”萧灵韵回身复坐于矮榻之上,她对沈清晓的追问置若罔闻,只顾及她心中的疑虑。

    “莲嫔见到民女,便乘民女不备时冲上前死死掐住民女的脖子,嘴里反复喃喃自语的,只是让民女将孩子给她。”沈清晓迎上萧灵韵一双深塘似的眸子,四目相接,强压下怨意,“民女自知公主身份尊贵,民女也无意于论列是非。只是春和宫中的莲嫔疯癫,会下死手以夺人性命。民女虽命如蝼蚁草芥,先前也不敢明示悖语,可不明白,为何要苦受这般无妄之灾?”

    萧灵韵顿时语塞,无言可对,细细算究起来,她此时确知理亏,鲁莽劲退去后留下的慌乱感开始渐渐笼罩她全身,要是莲嫔失手,这回她真是要百口莫辩了。

    但是自小形成的那股子傲气难抑欲出,萧灵韵板起小脸道:“莲嫔虽然神志错乱失常,但也从未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必是做了什么事情,才会致她失控。你在春和宫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民女并未撒谎,只是走入春和宫门后,与婢女莺儿耳语几句,便被莲嫔按倒在地。”

    两人僵持不下,馥林堂内一度气氛紧张。似乎只能听见,灵韵公主特意悬挂在屋檐下的金铃,正随风清脆作响。

    “睿王殿下,睿王殿下,公主正与沈侍读闲聊,谈的都是些女儿家的事情,不如让奴婢先进去向公主通禀一声。”

    “不必。”萧成修不顾馥林堂外宫女的百般借口,直接跨步进门。

    “什么女儿家的事情,竟然要让沈姑娘跪在地上闲聊?本王着实好奇,沈姑娘不如向本王说道说道。”萧成修步下生风,英气逼人,未有犹豫便落在坐榻空处。

    丹杜见睿王的神情言语与往日里截然不同,赶忙屏退左右其他宫女太监。

    萧成修以温润如玉、博学多才扬名于世,大肃多的是文人墨客仰慕其才华地位,多方钻营、央人引进,欲拜入萧成修的门帐之下,或求荣华富贵,或求名垂青史。

    这是沈清晓头回见到他丝毫不掩饰心中怒意。就连数月前在严府时她无礼冲撞,追问亡父旧事,萧成修言及自己处境时都在极力遏抑。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

    “我派人问询过春和宫的主事宫女,今日的铁锁显然是有被旁人动过的痕迹,而沈姑娘不可能首日进宫就无缘无故跑出那处。灵韵你实话实说,你到底意欲何为?难道仍是执着于卫家女郎一事?”

    “皇兄,卫家女郎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那日她本是好端端的,为何会在我宫中突然神志混乱?我只知道,她午前曾踏足春和宫附近,那里人烟稀少,况且那时候春和宫看守不严,此事若不与莲嫔有关,又能作何解释?”

    “所以,你就是为了证明一己清白,便诱骗沈侍读到春和宫中?你怎能将无辜旁人推入囹圄境地?” 萧成修闻言气愤填膺,怒不可遏。

    萧灵韵的泪珠在眼眶中不住打转,呜咽道:“灵韵没料到莲嫔会想伤她性命,只是猜测要是沈侍读进春和宫,指不定能重现当日场景。”

    沈清晓顿悟,萧灵韵诱自己前去春和宫,并非为给她下马威。这也就不奇怪,萧灵韵几次提到让她把锦盒亲手递给莲嫔。只是,这法子未免太过荒唐了!她不可能与卫姑娘遭遇一模一样的事端,即便是凑巧遇上了,也无法证明,卫姑娘的疯症,是源于莲嫔,而非与这位传闻中随心所欲的公主有关。

    可细细一想,萧灵韵到底是十五岁娇生惯养的公主。

    “我知道你曾几次派人去春和宫打探,但我万万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糊涂事!沈侍读去了春和宫,听到莲嫔说了些话又如何?莲嫔信口浑说,你怎能相信?之前卫女郎的事情已平息下去,世人若想指责于你,也是没有证据的。”

    “可外头的闲言碎语多刺耳难听啊!前头那位伴读女,明面上恭恭敬敬的,背地还不是忧愁我会捉弄于她、迫害于她?”

    萧成修深深叹息,终是不忍心,语气转缓,规劝萧灵韵:“我知道你心中苦闷,可是今日之事你太过鲁莽。沈侍读的叔父是如今的中书令之一,沈家又与宁家姻娅相连。沈侍读要是在宫中因你遭了害,你让父皇如何处置,如何再庇覆你?如今朝局动荡,父皇为了稳定各方势力、安定民心,已然焦头烂额于大政。多少人欲剑指皇位?多少人意在更立?你瞧瞧你原在崇州的四皇兄,为何地方势力会大力支持?”

    萧灵韵愣在原地,眼神呆滞,两行清泪淌了下来,跪倒在地。

    萧成修无奈摇了摇头,道:“此事我会尽力替你隐瞒,不让父皇知晓,只是不能再来一回今日的荒唐事,不可一再怙恃父皇恩宠。过两三年,你便要出宫成亲,独建公主府,你应学会如何才能处事周全。”

    萧灵韵不知是委屈,还是悔恨交加,趴在坐榻不住痛哭。

    萧成修走之前,将一瓶去伤药交于沈清晓,再三叮嘱她好好养伤,务必切不能将此事透露外人。

    天家子女亦有难言之苦,这世间,有几人能真正无所顾忌、恣意而活?而她沈清晓,虽无性命之虞,但眼下境遇,又比这位公主好得了多少?世家子女,半身牵系朝堂之事。谁能保证,她不会被卷入朝局风云,不会被人用作棋子?

    偏偏她又寄人篱下,无可靠人依附。名声、成败、幼弟仕途,都与萧灵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思虑及此,沈清晓额头重重叩地。

    “民女沈清晓父母双双仙逝,在建康城中已孤弱无所依附,又不善于勾心斗角、排挤倾轧的权谋之术,更不愿四处连延,去做在权贵大族间奔波摇摆的趋炎附势之辈。民女自愧资质不佳,此番秉承天恩得任侍读之位,虽不知其中机巧关键,但自知已是上天垂怜。今日之事,民女曾怨意深重,可听完两位殿下之言,才明白公主心中委屈。如今民女与公主同坐渡河之舟,无意于叶舟覆没,愿与公主勠力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