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拨云待月明

26.深宫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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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晓身后的疯癫女子,垢面蓬头,通体奇臭,身上的浅色襦缊污浊斑斑,又有十几条裂口,里面的下脚料丝絮争先恐后往外跑。本是躲藏在墙角处枝叶凌乱交错的矮木丛后,从沈清晓二人踏进春和宫大门那一刹,她就在暗处偷偷盯着她们,听见沈清晓说欲赶紧离开这阴森诡谲的地方,便如□□离弦般冲了出来。

    沈清晓被那疯癫女子一把抱住,身子不由自主地来回晃动,无论她如何叫喊,如何掐捏疯女的手腕,那人都不肯松上半分力气。她觉得,此刻似是地动山摇,天地颠覆。她心中的压抑与恐惧搅在一块,化成滚滚洪涛,为无支祁、夫诸所支配,欲自狭窄的喉口挣脱而出。

    “你把孩子给我罢!这样你便可安稳活下去了!给我罢!”那疯癫女子摇晃着沈清晓,嘴里絮絮叨叨让沈清晓把孩子给她。

    “你是何人,还不放开我家姑娘!”莺儿被那疯癫女子猛力推开,跌倒在地,磕破了膝头处的布料和指尖的连心肉。可她抬头瞧见自家姑娘被疯女折腾得面无血色,赶忙上前拉扯。

    可那疯女哪里能听进莺儿的话?任莺儿将她的破袄再撕出一个大口子,她也无动于衷。过了片刻,疯女的双眼透出憎恶的神色,咬牙切齿地翻过沈清晓的身子,恶狠狠地掐住沈清晓的脖子!

    “把孩子给我!你可听明白了?把孩子给我!不然你全家都活不下去!”

    “你放手!怎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谋害人命!”沈清晓极力挣扎,试图反击,想不受拘束地喘上一口气。可是那疯女力大如牛,癫头癫脑听不进人话,握在沈清晓脖子上的那双手越掐越紧,根本不愿给她留下一丝生机。沈清晓气息奄奄,两颊涨红,两腿发软又被疯女按倒在地,眼幕前渐起白雾幻境。她不由在心中哀叹,几年中煎熬着渡过重重难关,今日却难逃要命丧春和宫疯女之手。

    莺儿拉扯不动疯女,沈清晓又是一副艰苦难熬、性命堪忧的模样。她急得原地跳脚,匆忙之下环顾四周,见到草丛中有几块堪堪能握在手中的石块,飞奔过去一手拾起一块,大步生风回到纠缠不止两人身旁。莺儿没做过这等恶事,又忌惮在皇宫中闹出人命,但危急关头不得不狠下心,便闭着眼朝那疯女的后背砸了下去。

    那疯癫女子背脊钝痛,松了手上的力道,沈清晓这才吊起最后一口气。莺儿见她站起探摸伤口时左歪右倒站不稳,乘机将她推到在地,去扶沈清晓起身。

    “姑娘,有没有伤到哪里?”莺儿仔细查看沈清晓的脖颈,担心不已“这疯婆子是下了死手啊!姑娘的脖子上都留了淤青。”

    沈清晓直起身板,趴在莺儿的肩上气喘吁吁,无力回应莺儿。神思归位,她瞅了眼趴在地上抽搐的疯女,见那人双手撑地似有复起身的迹象,速即拉上莺儿的手,朝春和宫的大门踉踉跄跄地夺命而逃。

    主仆二人并肩奔出大门,沈清晓回首看了眼在门内踟蹰不前的疯女。那疯女死死瞪住沈清晓,欲在她身上剜出几个血洞,嘴里喃喃着“孩子、孩子”,却胆怯于跨过门栏,只敢在枯庭中挥舞四肢,朝门外不住咒骂。可转瞬间,疯女又满脸痴笑,捡起地上的枝条,如三岁孩童般毫无顾忌地玩耍。

    莺儿见沈清晓停了步子,返身扯着她的衣袖焦急劝道:“姑娘,那婆娘根本就是一个疯子,咱们赶紧走罢!”

    “可你瞧那人手上戴着的那对镯子,虽看起来是几年前的物什,但是那翡翠成色极佳,不是宫中侍女能佩有的。莫不然,她就是莲嫔?”沈清晓又朝四周望了望,“丹杜呢?她不是说在门口候着,等咱们出来再给咱们带路吗?”

    “姑娘,是啊!这处寂静异常,刚刚咱们在里头动静又颇大,丹杜不可能听不见。她会不会去替咱们搬救兵了?”

    沈姑娘眼神冷了下来,对莺儿轻声道:“宫中有疯女,为何不多加看守,反而宫门不栓?况且,若你是丹杜,见春和宫中有歹人欲伤无辜者性命,四周又是人烟稀少,你是会亲自奔进来施以援手,还是到处找人帮忙?”

    “莺儿一定会跑进来制止那疯女子,就如同刚才一般。”莺儿这才恍然大悟,“姑娘的意思是,这是灵韵公主一早设下的局?”

    “我曾与你说起前一位公主伴读发生的惨事,你可还记得?”

    “姑娘半年前提过,莺儿记得。那卫家女郎到宫中一月有余后,不知为何,某一日竟然变得整日胡言乱语,在宫中胡乱冲撞,那卫家大人听闻后神色大变,赶忙向陛下告罪,带女郎回府休疗。几个月后,卫家女郎神思清醒大半,行动如常,但仍是执意剃发为尼。”

    “当时建康城中不少人疑惑,为何卫家姑娘会突发疯症。我心有不祥之感,不知是否与灵韵公主或是春和宫中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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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多信龙命天定,故而历代皇族皆注重星占之术。百年前修建这建康宫城时,便极其注重殿宇的位置,多于九天之上的星宿相对,兼顾五行之学,而在其间的小径处又特意仿照星宿相连之线,故而生人在清静处常易迷路。

    沈清晓和莺儿从春和宫走出,想沿原道返至宝云宫,可惜人生地不熟,路径又繁杂,故在其中失了方向。

    巧的是,二人走至一条主道上,竟瞧见顾长仁和睿王萧成修联袂迎面走来。

    “民女见过睿王殿下,见过顾中护军!”沈清晓上前福礼,四人碰面,总有一番问好叙旧。

    “本王听闻,父皇几日前下旨让沈姑娘任灵韵的侍女。灵韵虽与本王为一母同出,但要紧时候本王也不能过于袒护灵韵。母后离世过早,灵韵又受众人娇宠,难免有些女儿家的娇气,沈姑娘日后恐怕要多加担待。若是有难处,也不妨派人到本王府上寻法子。”沈清晓感到,萧成修谈及亲妹,竟是比前几次交谈更为亲近和善。

    “多谢殿下。”

    而顾长仁瞧了几眼沈清晓遮遮掩掩的脖颈,皱眉问道:“沈姑娘这伤势,怕是有人故意为之。这可是在宫中受了什么委屈?”

    沈清晓犹豫着该如何叙述前因后果,莺儿倒是已在顾长仁面前不认生,争先诉苦:“灵韵公主让我家姑娘去春和宫送一锦盒,但姑娘在春和宫中遇见一疯癫女子,这才受了伤。逃出春和殿后,又寻不见丹杜的踪影,只能在宫中兜兜转转赵可靠人带路。”

    面前二人闻言不由相视。萧成修思索一番,道:“春和宫?那可是冷宫偏僻之处,宫中人皆知里头的莲嫔疯癫成狂,不敢轻易靠近,灵韵为何会差遣你二人去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