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那天, 季琛深情表白之后, 现场的追光灯打在她的座位上时，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她提前离开了。
现场炸开了似的。
那晚，只要后来陆子钦有勇气打开广播听一听, 只要打开新闻看一看, 就会看到媒体铺天盖地的嘲讽奚落声, 以及抱团给季琛打气的文章。
可是对于韩臻依而言，那些注定无法面对的，就让行动去证明吧。
韩臻依是在季琛家里找到他的, 发现他侧脸更加瘦削, 颧骨凹陷, 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他炯炯有神的双眸在韩臻依脸上一扫，只一瞬, 避过身去, 即便他有意躲着她的目光, 但她还是看清他下巴那里布满青涩胡茬，以往身上那种衿贵之气不见, 反而添了丝冷淡疏离, 甚至有一丝病态。
“你怎么来了？”他垂眸问，像是在压抑着喉咙的瘙痒，然后握拳放在唇边, 轻咳了两下。
韩臻怔了怔, 心头溢满愧疚。
她强扯出一丝笑, “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他转身让开一步，韩臻依走进他的家，所有窗子都拉着窗帘，丝毫不透光，她皱眉，停下脚步，“你怎么了？生病了”
“没有。”
他走到窗前，扯开窗帘，光线瞬间冲进来，韩臻依才看清屋子里的状况，干净整洁，还好没让她看到他自暴自弃的场景，她舒了一口气。
“电视剧到了后期制作，很忙，三天没睡，”他顿了顿，“现在项目既然已经不归我管，我自然在家里补觉。”
“你……”韩臻依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一直都没吃东西？想吃什么？我请你。”
姑娘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她在他面前何曾这样过，季琛叹口气，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他抬手摸摸她的头，“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立即开心，眼里闪着光，“嗯，那日料怎么样？木村先生的日料店刺身非常新鲜，去尝尝？”
季琛点头，“好。”
车子开往木村日料店，一路上季琛都很沉默，续着的胡须已经至少有一厘米那么长，林列在他瘦削的下颌线上，不知是否精心修剪过，看上去并不邋遢，反而增添了一丝男人的成熟韵味。
店面十分端庄阔气，日本古建筑的装修风格，别具一格，曲径通幽，满满神秘的和风情怀，女侍者大多是日本女孩儿，操着一口流利日语，韩臻依听不懂，季琛与之对答如流。
“这边走，我们坐里边。”
女侍者穿着樱花和服，脚底踩着木屐，夹着双腿，咯噔咯噔地在前边引路。
包厢不大，却很别致，两人盘腿坐在桌前。
季琛提起紫砂茶壶斟茶，淡淡开口，“最近过的怎么样？”
韩臻依点头，“还不错。”
他浅笑一下，那种勉强的笑容看上去很令人心疼，他说：“但还是这么瘦。”
“你去米兰之前我就和你提过，会把伯父伯母接过来，我听说伯母已经在北京了，所以私自给韩伯伯也订了机票，马上就过年了，你们应该……”
韩臻依无奈，“你知道我从小到大，习惯独来独……”
“伯父伯母感情很好，这是好事，你要习惯。” 他打断她，“有谁真正喜欢独来独往，你总是这么把自己武装起来，看上去浑身都是刺，其实任何人都能伤害到你，跟其他人相处的前提是先学会与自己的家人相处。”
韩臻依屏住呼吸。
良久无奈地抱怨，“你跟我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我再操心，能为你操心多久呢？”季琛笑，“以后自然有人替你操心。”
“公司的事，我听说了。”韩臻依自责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上次你也不会跟季羡华吵架，结果闹到这个地步。”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没欠我什么。”季琛摇头，“以前我为你做的，都是我愿意的。”
季琛握拳偏过头咳了几声，然后继续说：“这件事实际上跟你没多大关系，一方面，金雨笼络董事，参与决策，事事针对我。另一方面，季羡华提出离婚，我妈妈住了院，我又跟他大吵一架。”
韩臻依愣了愣，“阿姨身体怎么样？”
季琛轻嗅茶香，“哮喘你知道的，北方的天气不好，复发起来很严重。”
“那，我应该去看看阿姨……”韩臻依自责，“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上周去了海南疗养，昨天刚刚回北京，现在已经没关系了，你不要担心。”
韩臻依点点头。
季琛凝视她，最终松懈，“你，看起来气色很差。”
韩臻依立即紧张地拍了拍脸，“我气色会不好吗？”
“你们吵架了？”
季琛注视她。。
韩臻依眼神闪躲地看向别处，“没有……”她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子，“我们怎么可能会吵架……”
女侍者推门进来上菜，船型木质器皿高雅精致，三文鱼肚和三文鱼厚切混盘，摆盘精美，纹理漂亮。
还有现烤秋刀鱼，肉质鲜美，酸爽的柠檬汁挤在黄金香脆的秋刀鱼上，芳香扑鼻。
“阿姨难道对季羡华还有感情吗？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或许还有吧，三十年婚姻，怎么可能说散就散。”季琛送一小片三文鱼进口，咀嚼一阵吞下，继续说，“而且，锋锐这些年发展迅速，离婚就意味着财产分割，双方很难达成协议。”
他夹一片三文鱼放到她盘里，“我妈要季羡华手里一半的股份，这并不过分。”
“没错。”
杜若林嫁给季羡华的时候，他一无所有，连婚礼都没有办，这些年的拼搏打下这片江山，杜若林该拿这一半。
“但季羡华不愿意给股份，只同意把北京上海和美国的三处房产分给我妈妈。”季琛嗤笑，“谁不知道，只有锋锐的股份才是最值钱的。”
茶杯顿在矮几上，茶水溅出，“季羡华拥有锋锐1.27亿股份，股份市值约20.24亿，几套房子简直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他又夹了三文鱼给她，“试一试刺身，很新鲜。”
女侍者再次进来添茶水的时候，对面包厢的门被推开，低沉的嗓音传来，“杜女士，那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会让法务部尽快草拟合同，送至您的府邸。”
“好。”
男人声线甘醇，女人声线微微沙哑，韩臻依和季琛同时回眸，纷纷愣住。
陆子钦换了身更正式的西装，看起来干净利落，他对面坐着一位白色外套的女士，没看错的话，是常年不外出的杜若林。
“这边请。”陆子钦起身，整理好西装，扶着杜若林起身。
抬眸的一瞬，与韩臻依的视线交汇，他目光偏移三十度，落在对面季琛身上，瞳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韩臻依攥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缩紧。
“妈，你怎么……”季琛惊讶地起身，被杜若林按下，“没事，我这就回了。”她看向韩臻依，“臻依，你们聊。”
韩臻依想说什么，却愣在当场，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陆总，那就拜托了。” 杜若林回头跟陆子钦点头致意，然后便转身走了。
陆子钦系上一粒西装扣子，径直朝这边走过来，站在韩臻依身边说：“来木村日料的顾客大多是来品尝这里的刺身和北极贝。”他扫视他们盘子里并没有怎么动过的东西，点头，“嗯，秋刀鱼和三文鱼都是很不错的选择。”
他话锋一转，“赶巧，我命人今日清晨从北海道空运过来几只虾夷马粪海胆，特意过来邀请木村先生亲手烹饪，膏厚肉多，质感细腻，你们不妨一试。”
陆子钦用日语朝身后的女侍者低语几句，女侍者弓着身子退后。
韩臻依呆坐半晌。
陆子钦望向季琛，眼底吝啬情绪，季琛攥着杯子，“陆总实在客气。”
陆子钦摇头，“我是为臻依准备的。”
韩臻依：“……”
两人丝毫没有变脸色，韩臻依却觉得剑拔弩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陆子钦看了韩臻依一眼，目光里一点情绪都没有，然后转身阔步朝外走，走至门口停下，“我的车和司机都给你留下，随时可以用。”
说完，他抽身出去。
韩臻依立马跳起追上，陆子钦刚走至洗手间的转弯处，韩臻依上前拉住他的手腕，“你等等。”
陆子钦顿足看她，她仰着头，餐厅木质的地板散发着宜人的温度，她光着脚，身高显然比往常矮上许多，眼里却充满惊人的光辉，闪烁明亮如夜色下的星辰。
他稍一溜神，他便将他一把推进洗手间，小腿一勾，门啪地合上。
洗手间干净整洁，香薰灯飘来若有似无的香气。
“你怎么会跟杜阿姨在一起？”韩臻依略担忧地问。
“谈合作。”陆子钦任她将两只手贴在他胸前。
“你们能谈什么合作？”
“只要有共同利益，就可以谈合作。”
韩臻依：“我需要你详细说。”
陆子钦：“公司内部决策，不方便跟你讲。”
“……”
韩臻依叹口气，“你刚刚是故意说给季琛听的吧？”
“哪句？”
韩臻依挑眉，“海胆？早晨我怎么没听你说过海胆的事？从日本这么快就空运过来？”
“为了见杜若林，临时准备的。”
韩臻依嗤一声，“还有那句，车子留给我，是不想让季琛送我吧？”
他的眸子深得看不清，他捉住她手腕，拿开，“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你的驾照被没收，我这是举手之劳。”
“你明明就是吃醋了。”
韩臻依手放在他的腰部，紧紧圈住， “还生气啊？”
“没有。”
“明明就是有。”
陆子钦看了看腕表，“公司还等着我开会，我要先走一步。”
说完，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转身出门。
韩臻依被晾在当场。
回到包厢，韩臻依面色不好。
吃饭的气氛完全被破坏，海胆摆在餐桌中央的位置，看上去像一个活体监视器，卖相好看，味道鲜美，但它就是很让人不舒服。
季琛和韩臻依也没再聊什么，买单的时候，收银员笑着说：“你们这一单，陆先生已经结过了。”
韩臻依：“………”
甫一走出日料店，司机便开着车到了门口，下车为韩臻依开门，“韩小姐，请上车。”
韩臻依：“………………”
季琛摇摇头笑了，把钱夹收好，双手插兜，回头看韩臻依，“突然发现陆子钦其实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