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拜伦之死
当落日撒下余晖的时候，琉牵着仙水的手蹦蹦跳跳地回城了。
琉一手拖着仙水，一手拿着一塑料带的水，水里两尾凤尾鱼游来游去很是畅快。
其实仙水很不习惯这样，怕被别人看到，又不忍心甩开。只好让身体尽量远离琉，于是保持着很别扭的姿势。但是他也有用指肚悄悄去感受男孩的手。出人意料地发现琉的指节很突出，不像他的身体看起来那样又软又沉，指尖的皮肤有些粗糙，和脸颊的细腻有着明显的反差。
他记得琉曾经一脸骄傲地说过，我最喜欢仙水桑的手了。他的职业是制造武器，包括剑、枪支和防御用的一些物品。那是一项精密而谨慎的尖端工作，需要无比灵巧的手指。所以他一直最在意保护自己的手。仙水的手指纤细修长，柔和的关节格外坚韧，没有任何瑕疵。
所以摸到那些指节的时候他呆了一下。琉感受到他的小动作，乐呵呵地把手抓得更紧。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身边这个孩子已经十六岁了，而他出现在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十六岁。对琉十六岁之前的事，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仙水觉得有点沮丧，想停下来不走了。谁知琉先停下了脚步。
有个小混混打扮的青年在夕阳的背景下没命地朝他们跑过来，仙水认出那是嘉莲的手下。
“仙水先生、琉，”青年很快跑到他们面前，看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时愣了愣，但立即正色道：“嘉莲姐到处找你们呢。她让你们赶快回去，出事了。”
仙水把手抽回来，问：“什么事？”
“拜伦死了。”
*************************
拜伦死了。是自杀。
这个19岁的年轻特种兵现在躺在城南便利店的地下室里，脸色很安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琉一走进去辟头就问。
“是服毒。”回答他的是身材微微发福的城南便利店老板——结界组织的联系人，城南。
结界不在，莫卡表情冷淡地坐在角落的阴暗里，嘉莲一口接一口拼命抽烟，润坐在拜伦旁边拼命含着泪。
城南接着道：“昨天中午开始就找不到他了，原本以为他跟随兵团出城。可是后来发现特种兵团根本没有离开过尼奥兰德。去问他团里的战友，说是早晨在酒吧分手后就不知道他的去向。结界先生打电话来通知我今天晚上准备开会，我才来打开这里的门。进来就发现他躺在这里，已经断气了……”
“为什么说他是自杀？”
城南叹了一口气，摸出一封信，道：“这是他的遗书。”
琉想伸手接过来，又不敢接。他回头看仙水，仙水只是盯着某个方向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润擦着眼角慢慢站起来，拿过了信。
遗书上写了些什么，琉记不清了。他恍恍忽忽听着润越读越哽咽，内容大约就是觉得人生无希望，很烦，有无可抑止的疯狂想法，每时每刻挤在脑子里，很疼，想解脱，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最后是对不起组织的伙伴和兵团的战友，望大家珍重云云。
琉没有听得很认真，他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拜伦为什么要自杀？
拜伦为什么要自杀？！
“我能体会他的心情。”听完遗书的内容，莫卡终于从角落站起来，走过去把已经泣不成声的润揽在怀里。“那个时候我也是这样。不过我选择杀死别人，他选择杀死自己。”
“不要把他和你这个疯子相提并论。”嘉莲狠狠地掐灭烟头。“你的诊断书上写的可是严重抑郁症。”顿了顿，坚决地说：“我绝对不相信小拜这孩子会自杀！”
城南推了推眼镜，道：“可是小拜的确有时候有点神经质。他刚加入组织住在我这里的时候，我每晚都能听见他作恶梦作到醒过来的声音。”
“不是自杀那就是谋杀，被人下毒咯？”莫卡冷笑，“这里是结界组织的秘密会议室。除了我们几个，根本没有人知道这里根本不是仓库，也没有进来的钥匙。他一个死人是怎么进来的？”
“莫卡，注意你的用词！”嘉莲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分。“现在的确没办法证明这不是自杀。但拜伦绝对不会是一个想不开要自杀的人。”
“问过他在特种兵团的朋友吗？”琉问，“昨晚不是一起通宵喝酒吗？那个时候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派人问过，但是他们都说没什么异常。”嘉莲狠狠瞪了莫卡一会儿，转脸看向琉，“只不过昨晚他喝得特别多。然后好像提到，有件重要的事，天亮了就必须去做，必须下决断什么的。”
“重要的事？”
“嗯，所以我觉得很可疑。一般来说，重要的事不会是自杀，而且不会特地挑了天亮自杀。普通人都是到了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情绪才会特别低落。”
“可是他也说要下决断吧。”城南插话，“那决断会不会就是……去死呢？而且说到时间问题，在那之前他可是喝了一个晚上的酒啊。”
“小拜酒量很好的……”琉轻声道，“我和他一起喝过一次。我大概有七分酒意的时候他才倒下去的。”
“他为什么要挑城南的地下室自杀？”这次提问的是一直没有开口的仙水。
嘉莲叹了一口气，道：“这就是我的疑点之二。他知道这里是重要的地方，而且也在遗书里说对不起结界组织。既然如此他就不应该选择在结界组织的秘密会议室服毒，这样不是会给我们增添很多麻烦吗。”顿了顿，又道：“说到现在，这封遗书到底是不是真的还很值得怀疑！”
“但是，这的确是拜伦的笔迹。”润已经在莫卡的安抚下停止了抽泣，可是好像因为伤心过度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随时会晕倒的样子。
“笔迹可以冒充啊。踏云就是高手。”琉道。
“你们的意思是他是被人下了毒，然后不知道怎么弄到这里来，凶手还找人模仿他的笔迹写了一封遗书？”莫卡继续冷笑。“太荒唐了。首先地点就不对，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尼奥兰德城市广场，谁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这里的钥匙一共只有六把，结界、我、嘉莲、城南、仙水，还有拜伦自己，连润和琉都没有。你说，凶手是怎么把他弄进来的？”
“除非……”嘉莲冷冷开口，眼神在每个人身上扫过，“结界组织有内奸。”
一片死寂。所有人在这个假设下沉默了。
然后，仙水第一个，把目光停留在润身上。紧接着几乎是同时，琉、嘉莲、城南也不约而同地看向润。
润像秋叶般在莫卡的怀抱里颤抖起来。
“你们疯了？”莫卡大吼，搂着润退后一步，“润怎么可能是奸细。”
“但只有他，是唯一一个非结界组织的人。”仙水淡淡道。
“我们每个人加入组织的时候都被彻底调查过底细，确认没有完全背景才有能成为结界成员的。”嘉莲往前逼近了一步。“特别是我们几个，都是身经百战才有资格进到这里。只有他……”
昏黄的灯光下每个人都面目狰狞，看不清楚那后面隐藏着什么。润圆润的眼睛里噙满泪水，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小动物一样，连发出反抗声音的勇气都没有。
“那他呢，”莫卡把润搂得更进，一手指向琉，“他不也是没调查过背景就加入进来了。”
琉撅起嘴，对莫卡的指责不以为然：“可是我今天一整天都和仙水桑在一起。对吧，仙水桑？”说着，回头冲仙水桀然一笑。
仙水呆了一下，愣愣地点头。
“好！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怀疑润是奸细的话，那也当我是奸细好了。我不干了！润，我们走！”
“莫、莫卡殿。”润发出细微的声音，轻轻挣开莫卡的怀抱。“你不要这样……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好好解释。”
“别理他们，跟这群疯子没什么好说的。”莫卡怒气冲冲，伸手去扶他。
“可是，”润看着他，笑得有些凄惨，“只有他们，是城里唯一愿意理解和包容你的人，不是吗？”
“润……”莫卡呆了。
“他们愿意相信你，就说明他们不是会心存偏见的人。所以只要调查一下就会水落石出的。”
“你说的对，”嘉莲叹了一口气，“我们不会因为什么外界原因而对某个人抱有偏见。但请你原谅，在目前的情况下，你的确是最有嫌疑的一个。”
润轻轻点头。
“所以，这件事你和莫卡都不必插手了，交给我们来处理。”
“好的，那就拜托你们了。”
莫卡不再说什么，扶着他慢慢往外走。
“可是……”琉慢慢开口，清亮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显得非常陌生，凛冽的让人浑身发冷，“如果润桑真的是奸细，莫卡桑你这样和他一走了之可不能解决问题啊。”
“琉！”仙水警觉地把他往后拉，他看到莫卡的神色已经起了变化。
“还有一点就是，”琉好像没有听到仙水的声音，自顾自说着，笑容可掬，“润桑并没有地下室的钥匙，就算要做也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