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终究还是花完了。
仅有的一点家底被父亲的病消耗殆尽。然而，这仍然不能挽救父亲恍若游丝的生命。
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大家都想不到的事情。
莲儿失足落入井里了。
那天飘着雪花，井边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滑溜异常。
莲儿一大早起来，不知为何到了井边——按理大少奶奶是不必做提水这样的贱役的。
那时天还没亮，只蒙蒙地露着一丝白光。守门的赵叔路过井沿到伙房去的时候，看见有什么东西闪着亮的金光，白雪地里明显得很。他捡起来一看，居然是莲儿常簪的钗子，而井边有一行脚印，还没有被雪掩埋。
赵叔急了，他赶到上房叫醒了大哥，大哥朦胧着眼睛没好气地说：“吵什么！没看天还黑着吗？！”
赵叔没法子，只好叫来护院的朱大哥。朱大哥腰上绑了绳子，探了探井。井里的水还没冻上，黑黢黢一片，斜斜地歪着一个影子，好像浮浮沉沉的。伸手一捞，“天哪！”朱大哥叫了起来，“有人！”
被拽着绳子捞上来，那人唇色都发白了，浑身被水浸得湿透，放在地上，冰冷的空气一下子凝结出冰凌。
“少，少奶奶……”赵叔跌在地上，支吾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母亲拉着我的手，几乎要攥断我的指头。
没有人哭，大家都是低声地叹息。这是不是人情的冷漠？我拼命挣脱，母亲还是不肯松开我。噙着泪水，我看着一众家人的表情，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冷寂。尤其是母亲。
母亲的眼神很冷，只掠过了一丝悲哀。
那或许还是为了大哥。
我看见莲儿的面容，仿佛生时，但她不会再吐出一个字来，包括大哥是如何对待她，如何地折磨她。
因为只有我知道，莲儿不是失足，而是投井自尽。
前一天下午，莲儿曾经到后苑和我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她细弱的手腕上，隐隐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我问：“大嫂，你这是怎么了？”
莲儿只是笑着看我。
我才想起来，她是听不见的。无怪我不知，莲儿一直都在房中，平日里也不肯出来，见得少了，自然淡忘了。我取了执笔，把刚才的话写了一遍。
她拿过笔，写道：“没什么，不过是划了一下。”
我一再逼问，终于明白了一切。
大哥对莲儿并不好，何止不好，简直是虐待。大哥以为莲儿断绝了她的幸福，断绝了她娶别家姑娘的美梦。
大哥曾看中徐家小姐的，本来就要请媒人来说，可是所有的东西都被那一巴掌打断了。
大哥整夜不回，也还算小事，对莲儿来说无非独守烛台消磨一夜。但大哥一旦从外面回来，莲儿就会被当作发泄的对象。臂上，腿上，全部都是伤痕。
大哥很小心，不让父亲看出一点端倪来，母亲知道了，也不过骂几句，那几句可能还是骂莲儿的。
我一阵心痛，难道父亲做错了吗？他一心要给莲儿幸福啊！
莲儿沉默地拿起那些写满血泪的纸，轻轻点着火，那些灰烬随风翻飞，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火光中，我似乎看到莲儿一霎的凄凉，作为一个苦命人的凄凉。
眼前灯烛已燃掉一大截，而我却越来越清醒。这夜，只怕睡不着了……
现在再想，莲儿为什么不怪父亲，不把那些事告诉父亲呢？
其实还不都是一样，稍稍转了一个念头就明白了。
不过是徒劳，从父亲说出成婚的话时，就注定了莲儿的命运。
没有人，可以改变。
那一天我看着莲儿的尸体被草席裹着埋掉——听说没有用任何棺木，只是扔在乱坟岗，那时家里已经出不起任何闲钱来葬一个少奶奶，不，一个低贱的婢女。
雪花漫天地飞，卷了厚厚一层雪幕。我站在冰凉的雪地里，流下一滴滴眼泪。
那些泪珠晶莹地凝固成冰。
透过雪幕，我看不清这个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