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旦那……我很开心。”最终他说道,同时按捺着胸中翻滚的复杂情绪:怜爱、忍俊不禁、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的尴尬。他把手放在圣护头顶上,笑着揉了揉,然后转身去把玛德琳蛋糕拿出来。“快吃吧。”
***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过得如预期一样热闹,孩子们对于充斥着节日色彩的教室喜欢得要命。佐佐山和滕一得到机会就想冲过去把装礼物的口袋解开;璃华子研究着那些闪闪发亮的装饰品;尽管之前已经给藤间提前办过生日会,但对于出生在圣诞节的泪痣男孩来说,这日子也像是在为他庆祝一样;连一向阴沉的御堂都比往常更有精神。所以当常守说接下来要做期末小测验的时候,大家发出了不同寻常的哀叫声。
“做完小测验才能去拿礼物。”她忍不住逗孩子们。滕秀星在椅子上像不倒翁一样晃动着身体。
“呜——小朱老师太狡猾了啦——!”
“跟我撒娇也是没有用的唷。好了,静下心来好好完成最后一天的最后一项任务吧,你们看,圣护君都已经开始答题了哦?”
崔求成停下收拾教具的手,从教室后方朝孩子们围坐的桌子望过去。能看到圣护的侧脸。男孩似乎已专注于试卷上的内容,手指握笔的姿势很灵巧,顺着脸颊垂落的银色发丝微微扫动。崔无法判断他的情绪,而这正是一天下来他始终隐隐约约在担心的——圣护似乎是这当中唯一一个没有因为节日而开心起来的孩子。
奇怪,是哪里出了问题?
崔迷惑地想着。
这一年来,他曾经许多许多次被圣护那不可捉摸的个性而牵动神思。在泉宫寺一案尘埃落定之后,崔求成一度认为自己和圣护之间已经不会再有这样的谜题,但今天他发现曾在当初困扰他的那种摸不着头脑的疑惑感又再次回来了。
虽然常守申明要大家静下心来做题,可是孩子们大都有点心猿意马,这也怨不得他们。滕和佐佐山还是老样子嘟嘟囔囔,御堂咬着笔帽,连藤间和璃华子也会时不时偷偷朝圣诞树下的礼物袋子瞥几眼。只有圣护还和平时一样,毫无障碍地第一个交了试卷。
“不愧是圣护君呢。”常守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顶。然而圣护并没急着领取礼物,仍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直到其他人都做完。
在欢天喜地的气氛中,崔求成和女教师一起解开了礼物袋,给大家分发圣诞礼物。崔将自己准备的那件礼物拿出来,
“旦那,”他轻声唤。
圣护走过来。忽然,崔觉得自己才像是接受考试的那个人。他有些忐忑地把礼物递到圣护面前。“这是送给你的。圣诞快乐,圣护。”
似乎因为被男人少有地念出了自己的本名,圣护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缓和,但是随即小孩便垂下了视线。
“谢谢。”
没有兴奋,也没有预想中的展颜欢笑,只是礼貌而得体地道谢。一旁佐佐山大嗓门的炫耀和滕秀星不甘示弱的回击在混响着,而崔求成望着圣护转身走开,这银色的孩子像是无法从四周汲取到那些喜悦的能量,独自在桌旁坐下,一点点拆着包装纸。藤间走了过去,似乎问圣护收到了什么,男孩抬起头说着些话,表情恬然,眸子里仍是一片毫无波澜的静水。
果然有哪里出了问题。
但到底错在哪里,崔求成无法明白,他只感到失落和久违的忧虑。
***
放学时间到了,冬季的天黑得格外早。常守把璃华子和御堂交给来接的家长,然后送剩下几个孩子回福利院去。
“我们先走了,辛苦啦求成先生,假期快乐!圣护君也是哦!”
她在教室门口朝崔挥了挥手,又向圣护微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里。崔求成把最后的一些杂物收好,又确认了电源都已经关闭,这才转向圣护。
“走吧,旦那。”
他牵起圣护的一只手,两个人一同坐公交车回到他的住所去。一路上圣护都把半截脸颊埋在围巾里面,不出声地任他牵着,崔数次低头去看,都只能看到圣护的帽檐。他不由得在心里发愁地哀叹起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
无论如何,必须把原因找出来,否则难得一个假期的朝夕相处岂不要在冷战中度过?进了家门,崔求成这样暗自思忖着,然而晚饭依旧在不自然的沉默中度过。
由于暑假时圣护也来过崔求成家,所以对于这里的一切圣护也是轻车熟路。崔求成收拾着碗筷的当儿,小家伙就自己跑进浴室去洗澡了。等崔求成收拾停当从厨房出来,发现小孩已经换好睡衣蜷在沙发上,头上搭着一条毛巾,正翻弄着白天从崔求成那里获赠的那本书。
崔决定采取行动。
“喜欢这本书吗?”他走过去坐到圣护身旁,侧过头装作去看书页上美人鱼和钩子船长的图画。
圣护模棱两可地动了动脖颈。这动作让头顶的毛巾滑落到他肩膀上。崔发现他的头发仍然湿着。
“不行哦,这样会着凉……”
男人起身去拿电吹风,却听到圣护终于开口:
“温蒂对彼得潘说,她可以给他一个吻,但彼得潘却不知道吻是什么东西。于是温蒂给了他一个顶针。”
崔讶异地望着他。
“旦那,你以前读过这本书的故事?”
“嗯。”
这么说来原因是礼物不合心意么……崔求成有点懊悔,也许应该事先更仔细地试探一下圣护都读过什么书;但话虽如此,敏锐如圣护一定会马上就发现他的真正企图吧。
这时他看到圣护仰起脸来,没有看他,却像出神似的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彼得潘为什么觉得不会长大更好呢。人们为什么不愿长大呢。真奇怪。”
“……也许因为大人的世界有更多的烦恼吧。”崔求成说。
圣护发出一个含混的鼻音。
“可是无法长大只会积累更多的烦恼,并且无休止地积累下去,那比大人们的烦恼还要多得可怕,难道这不令人痛苦吗?”银发的孩子放下书本,把双脚伸到地板上,不在意脚底的凉意。“是我的话,就会觉得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崔求成看见那双洞察一切的金色眸子转向了自己。
“那样,我所做和所说的一切,就能被认真对待了吧?”
***
圣护绕过呆立在原地的崔求成,走到里屋去了。崔独自站在客厅的灯光里。冷风拍打着窗户,他却觉得心坎里有一团什么东西在烧。
烧得他无法呼吸。
他一直不知道——一直下意识地避免去知道——究竟,该把这个孩子当做“谁”来看待。有时候他觉得应该用对待柔弱的小孩子的方式去对待,有时候他又觉得应该用对待理智的成年人的方式去对待,有时他觉得应该去照顾,有时又觉得应该去平等相见。这份心情是如此矛盾,因为这不仅仅决定着他和圣护相处的方式,也决定着……对他们之间关系的定义。
但现在他意识到还有另一重问题:那就是圣护希望被他怎样对待,又希望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永远不是一个人的事。
崔求成有些发颤地把手放在眼睑上,让自己陷入黑暗。那灼烧感还在,他唯有拼命转动脑筋,去寻找一个出口。
“旦那。”
圣护把脸半埋在枕头里,听见他的呼唤,微微探询地转过脑袋。崔求成手拿着吹风机坐到床边:“先把头发吹干。”
小孩子木然而温顺地接受了他的意见,崔撩起圣护耳根那些潮湿的银色发丝,捧在手指间,一点点地把它们烘干,直到圣护的头发重新变得松软,散发出新洗的香气。然后崔求成把吹风机丢在一旁,将圣护抱到自己膝盖上。
“抱歉,旦那……我还欠你一个回礼。”男人低声说。
然后他小心地捧住圣护的头,在小家伙的两边脸颊上各亲了一口,又捋开圣护的刘海,在圣护额头正中吻了一下。
“三倍奉还。现在可以请您原谅我了吗?”
“……”
圣护的金色眸子睁得圆圆的,似乎一时间被他的举动惊住了,这可罕见,崔心想。当然这一幕并没有持续很久。
旋即,圣护的表情变化了。
那是——多年之后,崔求成仍无法用确切词语来形容——那就像是在夜晚嗅到花香、听到冰雪消融的声响。
那就像是春天最初的模样。
一阵清风拂平了他胸口的烧灼。崔求成为此感激一切,并为此相信一切。不过紧接着,一阵更加温暖、温暖得过了头的风呼啦一声吹到了他脸上。
“呜哇!!!!”
崔求成狼狈地躲避着圣护手里的吹风机,“旦那!快住手——我的发型——!”
“为了讨得原谅才回礼,果然成年人太狡猾了呢。”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啦!!”
“百倍利息,分期偿还怎么样。”
“……小孩子明明比大人更狡猾!!!”
但在被嗡嗡的强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睛的时候,崔求成还是听到了圣护的笑声,也听到了自己的。那让他不再去在意自己的发型和债务。他将接受圣护的报复与宽恕,正如圣护将接受他的矛盾与统一,而这样的过程将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彼得潘也长大,直到橡果和顶针都变成真正的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