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的后续工作有太多,一大堆书面文件铺天盖地而来,服部平次刚刚得知他接下来至少要去四个地方录口供,他突然了解到了自己被喊过来帮忙的主要原因,不禁咬牙切齿了一番——有人不想出面,他作为同伴亦是成为了最后的收尾工作者。Jodie和James为了争取优先审问被抓获的Gin和Vodka的机会,早早带队回去整合开会了。服部跟着他们上车的时候还看见了先前在酒吧里遇到过的男侍者,如果忽略他背着的狙击枪的话,他看起来还像之前那么不起眼。他本想着上前搭搭话,但是那个身影一转眼就不见了。
有人习惯于隐身于黑暗,潜伏在暗涌里,就像有人早就计划好不着痕迹的消失一样。服部平次是五天后才听说的——遗留在现场的一百多个指纹里,并没有黑羽快斗的。在场大多数人心中铭记的名字依旧是名侦探工藤新一,他完美地扮演了最后一场戏。
那晚与他告别的时候,那家伙坐在救护车后面,肩上披着某位探员的大衣,手里捧了一小杯速溶咖啡。刚刚死里逃生的少年看起来并没有很不安,反而平静到让人觉得可疑。他身边坐着灰原哀,那个女孩脸色很差,但是精神状态还不错——比起一个小学二年级生该有的样子,可以说是状态很好了。她在那位阿笠博士匆匆忙忙开车来接她,如慈父般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时候,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我曾无数次假设过自己的死亡,不过你看,」她坐在那辆亮黄色甲壳虫的副驾驶上,摇下车窗与Jodie和服部告别,「当你做出无数个最坏的打算,剩下的所有结局都是好的。能让一直想要逃避的我见证这一场了结,哪怕只是一时的,我很感谢。」
他点点头,又瞥了一眼后座沉默的二人,不由地叹了口气。耳边仿佛还有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声:
「孩子,你怎么可以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过多亏了他,如果不是那一枪——」
「啊,我见过你,你是毛利先生家的那位男孩吧,上次……」
「但你的枪是哪里来的??」
事后再回忆,所有人都惊叹于那个瞬间,包括已经经历了许多大小案件的服部平次。
时间回到那个千钧一发之际——
「放我下来。」江户川柯南轻声对他说到。他把他放到身侧,然后依旧紧盯着Gin和Vodka的枪口,目光又见男孩凑近Jodie,后者下意识将他护到身后。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他的目的——在Gin和Vodka的视线之外,还有一个人手上有枪。灰原哀将手背在身后,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一把Browning比她的手掌要大上两倍,男孩靠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灰原哀甚至不敢与他对视,他们不能做出明显的动作使对方注意到,于是她没有选择,只能任凭男孩从她手中接过枪。
其实并不在意料之外,对于那个字典里没有不可能二字的人来说,这会是本能的。他一定会做点什么。因为Gin丝毫没有要谈判的打算,对他来说大不了鱼死网破,他将要毁灭更多——
「我说了,开枪!!」
枪声响起。
随后是Vodka的惨叫,有人朝着他本来握着枪的手精准地开了一枪。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被一个擒拿制住,双手被一条领带迅速绑起来。
黑羽快斗狠狠的勒住领带,「感谢我吧,」他说,「你还不至于失血过多而死。」
同样的,另一边,赤井秀一抓住了Gin一个愣神的瞬间,他双手抓住他的右手,同时后者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到了天花板,前排的探员们见状一股脑冲上去,合力制伏了这个众矢之的。
足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场景:个头不足一米的男孩右手握枪,左手端着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眼睛,露出了锐利的双眸,头侧着向前瞄准。这是一个赌局。江户川柯南在赌,赌黑羽快斗和赤井秀一的反应速度,灰原哀手上的那把枪几乎是唯一他可以想到的筹码。他没有时间思考太多,因为下一秒他可能就会亲眼目睹面前「工藤新一」的死亡——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到的事。
一发命中,凭借他的本能以及强运,一次又一次。
回工藤宅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灰原哀有意给某两位留下空间,于是匆匆拉着还在念叨的阿笠博士回了阿笠宅。他们走后二人陷入了一种十分尴尬的境地,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是又无法开口。男孩褪去了举枪时的果决,又陷入了混乱中,想要问的太多,但是比起对一层层真相的渴求,不符合年龄的恼火已经快要溢出来。
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一起居住了小半年,黑羽快斗已经对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他几乎已经从空气中嗅出了他的不悦,于是他也不说话,去厨房倒了两杯凉水放在了茶几上。他揉了把头发,原本工藤新一应有的发型已经乱了样,蓬松有带一点儿卷的额发垂了下来。此刻他给人难以融合却同时出现的两种感觉——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又像一个温和又坦诚的大人。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都会告诉你。」
那种平静的表情,温柔的语气使江户川柯南心烦意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反应过来对方也许从来没把自己当过小孩。
「你不是工藤新一。」
终于说出这句话了。黑羽快斗嗯了一声,这开场白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你是…怪盗KID。」
第二个肯定句。黑羽点点头,「没错。」
然后是令人压抑的沉默。好像两边都在组织语言,一方想着怎么问,一方准备着尽可能合理的说辞。然而最终男孩道出口的,只是一句简单的,「为什么?」
为什么要假扮成工藤新一?
为什么要以他的身份呆在我身边?
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
「千万别说什么是为了我好之类的话,」这是他头一次打断他说话,「KID先生,你曾经问过我我过得好不好,现在我重新回答一遍:像这样作为不知不觉中被保护的角色,被无数个谎言包围以生活在幸福的假象里,我感觉非常不好。」
「抱歉。」
黑羽快斗并不反驳,只是他没想到他的这句道歉更是对方不想听到的话。
柯南觉得他堵在心头的火气噌一下就冒上来上来了。
「为什么要道歉,要道歉的明明是那个你说很有正义感却在关键时候缺席的家伙,为什么你要替他做这些事,他就是真正的工藤新一吧?!而要道歉的应该是我,明明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跟着你去了那里,还拉着灰原一起冒险,那根本不是小学生可能接触的世界。所以,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为那个人做到这种程度,为什么我又被牵扯进其中?!」
……为什么就连现在我想起你一步一步走向枪口的场景,全身都会被恐惧淹没?
「你,我,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是相处这么久以来,他一口气对他说过最长的话。半晌,黑羽快斗叹了口气,然后在落满月光的客厅无声地笑了一下。他看着他的脸庞,想象这十几年以后他的大人模样。他是如此聪明的家伙,却不敢去想最后一种可能。一直以来以绝对的理智引以为傲的人,却此刻在他面前使起了脾气。
听你这么抱怨自己,还挺好笑的。
「我叫黑羽快斗,」他说,「和工藤新一同岁,兴趣爱好是魔术,最害怕的东西是鱼,最想要的东西是潘多拉。」
「我与工藤新一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钟楼,我与江户川柯南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月光下的五十七楼楼顶。」
「至于你问的那么多为什么,啊啊,失忆真是一种令人无法责备的忘怀啊。」他微微笑了一下,「其实我挺久之前就说过了……」
他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如月下的水,眼底只有彼此的身影。
「因为怪盗就算喜欢上侦探,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吧。」
工藤新一,江户川柯南,黑羽快斗。他终于得到了第三个姓名,那是名曰「三人称」的谜题,「你」「我」「他」秘密。
黑羽快斗离开了工藤宅,还不忘道了一句晚安。
留下的人愣住原地,他的确从未曾料想到答案。
第十六章 归零
一个月之后。
「兰!快点,这边这边!」
游乐园门口,铃木园子挽着京极真朝着毛利兰一行人的方向挥着手。这一届高中毕业生的所有考试都已经结束了,格外兴奋的铃木家的大小姐在一个晴朗的周六邀请了毛利兰和阿笠博士,带着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一起来游乐园玩。
「唔啊,夏天果然就应该喝加冰的橘子汽水!」
「博士!我想吃冰激凌!!」
「啊,柯南君还有小哀你们别走那么快啊!」
就是这样轻松又吵闹的午后,晴阳和蝉鸣,汽水和棒冰,的确很有夏天的感觉。毛利兰看着孩子们蹦蹦跳跳的身影,也不由得弯起了嘴角,却被园子揶揄了一番。
「啧啧我猜猜,这时候你一定在想,啊,要是新一也在就好了!」
面对挚友一向夸张的声态模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的确,工藤新一又消失了。
她陆续听说了一个月之前在酒吧街发生了什么案子,因为服部平次就在现场,她就知道肯定少不了那个推理狂的事。然而没想到那案件比报道上复杂千万倍,工藤新一留下一条语音留言说是要出远门继续办案,就又干净利落地走了。按理说她也应该习惯了这样的事,可是园子这样没有恶意地提起的时候,果然还是有些寂寞呢。
一直一直,一次又一次。
然而这次好像不只是她一个人。她再次来到工藤宅打扫卫生的那天看到江户川柯南盘着腿靠在沙发上看书,她问过他好多次要不要回毛利事务所住,都被他婉言谢绝了。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多,或者更准备来说,他丢掉了那些伪装的幼稚,露出了真正沉稳的模样,而毛利兰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违和,仿佛他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人。因为阿笠博士就在隔壁,所以她也就由着他去了。
只是有时候会觉得,他和自己有些像,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归来的人。
「最后,去坐摩天轮吧。」
作为一天的收尾项目,摩天轮是个完美的选择,吹吹夜风休息休息,还能从高处看看城市夜晚的霓虹,带着或深或浅的心事。一群人慢慢朝摩天轮的方向散步过去,灰原哀默默走到了江户川柯南的身边。
「真的不问我吗?」
「别说,我不想知道。」男孩翻了一个白眼。
「哦?我还以为你一定好奇的要命呢。都过了一个月了,你也该消气了吧?」
「我,没,生,气——」他一字一顿地回答,目光不经意瞥着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三五年轻人群。
灰原哀的眼角带着笑意,「是,是。」
晚上八点半左右,有很多年轻人在往出园的方向走。从他们的对话和呼声中不难听见某个人的名字——
怪盗KID将于今晚十点降临米花町。
他早两天就在毛利大叔和铃木园子那听到了这个消息,依那两个人夸张的反应真是想不知道都难。然而预告函上没有明说地点,甚至连偷什么宝石都没提。好在今天有京极真在,铃木大小姐花痴程度有所收敛。当然,还是有不少年轻人会去主街上碰碰运气,毕竟很多人都难以忘记年初情人节那天晚上怪盗KID带来的那场玫瑰雨。
他不曾像那些人一样把他当成难得一见的传说,毕竟他们曾共同生活过不短的一段时间,那是如此鲜活的记忆,填充了他因为意外而空白的大脑。所以说,他明明是狡猾的人啊,就算现在走了,也还是这样消无声息地占据了他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