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气得头奋力一扬,像是要去瞪薛洋,头“咚”地撞上了船板,晓星尘全然不觉疼痛,嘴里磕磕绊绊地想要斥责薛洋,倒是薛洋听见这声闷响后心脏一提,下意识地用手掌去垫道人的后脑勺。
“敢做……还不是你,我……你怎么有脸……”
“对,对,是我逼你做出这样龌龊的事。”薛洋抢了他的话,痞里痞气道,“晓星尘,你这么说,可你心里当真这么想?”
他的右手食指在道人心前划着十字,厉声笑语:“我也不问你了,死鸭子嘴还硬呢,你这破道士也再问也必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便问问你自己,那个大敞着腿的你——当真不愿吗?”
那晚浴房,分明是你找上的我。
薛洋垂着眼,咽下最后那句话,不笑了。
可能是委屈吧,薛洋搜肠刮肚,找出了一个他自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上的词来形容他现在的感情。
他与晓星尘之间的较量分明已经见了胜负分晓,他大获全胜。可他丝毫没有孩童赢了游戏的畅快感,相反的,很憋屈,囤积在胸腔的情愫翻滚沸腾,撞得他心骨作痛,却迟迟找不到宣泄的门户。
“呃……”
突如其来的呻吟打断了薛洋的思绪。不知不觉间,他越发将怀里的人抱得死紧,勒得晓星尘浑身血液不上不下,面庞失了血色,喉间一口气难进难舒,却抿着嘴不吭声,直到窒息的痛苦压过了逞强的倔强,才终于逸出了那憋屈的呻吟。
晓星尘抠着身下木板的十指被木刺扎出了血,在透过草编船篷缝隙的月光中殷红惨惨,沾在苍白的指尖,像蹩脚的殓师给死尸涂抹的妆容。
“臭道士!闷急了都不晓得叫的吗!”薛洋撒开手,晓星尘立马深吸了口气,急促地咳嗽起来。
黑衣青年如避蛇蝎地一骨碌爬起来缩到了船的另一侧,将船撞得摇摇晃晃。道人本就头脑供不上血,晕晕乎乎,遭薛洋这么一晃啷,想支起来的身子没能稳住,又猛地趴了回去,磕得眼冒金星。
“你就这么想死?”薛洋梗着脖子,一字一顿,双手还有些微微发抖。若晓星尘不开口,可能他真的会这样一直毫无意识地勒下去,直到对方断气。
晓星尘的手在木板上拖曳出几道暗红色的痕迹,肩膀耸了耸,失真的声音沙哑磕绊:“与其这样浑浑噩噩下去,还不如及早被你掐死了好……”
薛洋眼眶发红,憋了片刻,从牙缝中爆发出一声怪异的嗤笑,他有些狼狈地摇晃起身,手指轻颤着指了晓星尘好一会儿才想起这瞎子看不见。他别过头去,越仔细想便越觉得自己滑稽:“我千辛万苦……哈哈……”他笑得眼珠直翻,嘴角几欲抽筋,活像个说不清人话的疯子。
千辛万苦什么呢?治好了眼睛怎么样呢?
他东街窜西街跑,晓星尘却还是一心想着逃脱,甚至不惜去死。
要晓星尘感谢他?不不不,这没有意思,他薛洋没被人感谢过,不知道被感谢是什么滋味,他那颗烂在肚子里的心脏也没感受别人谢意的能力。
他会在自己那样东西埋在晓星尘体内最深处的时候对晓星尘说,看,能看见吗?是不是比那一片漆黑有意思多了?
那双眼睛会成为拴在晓星尘精神上的桎梏,让他雌伏,这些圣人不都是这样吗?一旦有能让他们恨不起来的理由,哪怕只有一个,他们都会摇摆不定,无法说服自己去斩下仇人的头颅,只能独子自己痛苦着,踌躇不定着,濒临崩溃。
晓星尘就是这样,教义般的、毫不让薛洋失望。
就是这样才好玩。
“你别想跑,哪儿也别想去……”薛洋神神叨叨地碎碎念着,软着脚捡起了斜靠船舷的竹竿。这几天姑且相安无事,让他几乎要淡忘了晓星尘已经知道自己身份这件事,方才那惯会败兴的道士一筐冷水当头罩下,他才清醒过来——
这才是真实。
薛洋漠然俯首,视野内有一大团黑乎乎的身影在水中晃动,起起伏伏的被水波摆弄着,正推着船助其前行。
河水被妇女们用来浣洗过许多杂七杂八的物什,很容易被幅度不大的动作激起浑浊的泡沫。这些泡沫就附在随水流浮沉的水藻藻叶间,一条条地往宋岚身上撞,弄得本该洁净的道袍油腻肮脏。
薛洋用竹竿点了点水面,还是决定不亲自下篙了。他蹲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宋岚面无表情地承受着一切,喉咙里不时发出走尸独有的咕噜怪响,倒是还留有几分活人受折辱时怒火中烧的怪异模样。
宋岚是有意识的。
当然,他可是宋岚啊,薛洋怎么会舍得不把握这天赐的良机?
薛洋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晓星尘,姓宋的有洁癖对不对?”他靠着篷沿坐了下来,修长的双腿好整以暇地叠放在一起,并未转头去看晓星尘,而是死盯着宋岚那张攀附着青紫尸纹的脸,嘴角微微勾起。
晓星尘方被这疯子的笑声揪得肝腹俱颤,又忽的听得宋岚的名字,心跳一鼓,口中戒备:“你突然提子琛作甚么?”
薛洋不答,从衣襟里掏出白日装过油饼的油纸,利索地翻了个面,将沾了葱和油的那一边露了出来。
然后他便把油纸整张糊在了宋岚的头顶上,还重重蹭了两下,让宋岚唯一干净的一部分头发也惨遭玷污。
薛洋闻得对方嗓子里的怪声又加粗了几分,笑容又难以自制地重新回到了脸上。他红着眼,仿佛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厉鬼。
碍事的东西,放你在其它阴沟儿里扑腾你就乖乖呆着啊 ,非得跟只耗子似的出现在我跟前跳脚搅黄我的好事。
洁癖?不过是你这杂种矫情罢了!当初只被我擦了一掌便一副嫌恶至极的模样,可现在,老子就是往你天灵盖儿上扣屎盆子你都吱不出半声!
看着宋岚被自己这样侮辱,薛洋觉得痛快。
报复欲开了闸似的一泻千里,从晓星尘那儿受来的窝囊气也有了归属。
可惜了,晓星尘看不见。
薛洋这样想着,用袖口蹭了蹭发红的眼眶,吸溜了一下鼻子,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方手绢,丢进晓星尘怀里。
晓星尘抓起手绢条件反射的便想要掷开,可在触到布料柔软的质感时面上闪过了怔愣的神色,到底还是没把东西丢出去,那只攥着帕子的手也无处安放。
“自己把手上的血擦擦……”薛洋也不是铁打的,他折腾晓星尘,自然也是在消耗自己的元气,经过一段时间情绪极速的涨落,那张仿佛永远不知疲惫的脸上也罕见地流显出了倦色。
他决定先不要说话了。金光瑶嘴里的卧龙旮这么玄乎,谁知道附近会不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牛鬼蛇神等着他,无论如何还是需得留存些体力以应对突发状况,再不济也得能扛着这道士撒丫子跑路啊。
晓星尘艰难地擦着手上干涸的血迹,各处都蜻蜓点水地抹了抹,各处也都没有擦干净,干燥的布料偶尔蹭过伤口还会疼得他直皱眉。
薛洋忍了半晌,终于看不下去了,夺过道人手里的帕子,拈起一角放进嘴里用口水润了润,又扣住晓星尘脏兮兮的手,开始慢慢地擦拭伤口边缘的血渍。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创口,为了在黑暗中看清,他凑得很近,喘出的热气正好钻过晓星尘的指缝,有些潮湿。
就算薛洋再如何嘴毒,现在手头上的动作都真切的算得上温柔。细致入微,也许薛洋自己都想不到。
在那短短一瞬的错愕间,温柔到晓星尘甚至忘了说话,忘了将手挣开。
第八章 其八
坍圮的朝日再不是薛洋看惯了的温软和煦,而是有些刺眼的闪,他牵着晓星尘,另一只手闲着没事也倦怠抬起来遮遮阳。
——“卧龙旮该是终年大雪封山,皑皑一片。”
这里该是油饼摊那对老夫妇所说的地界儿了,可薛洋绕上塔式茶楼极目远眺,绿油油的山倒是不少,但是怎么都找不着金光瑶嘴里形容的模样的山头。
晓星尘拘谨则地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这里虽说挂着茶楼的名号,却妥妥的是座勾栏,四下环绕着琅琅琴声和靡靡喘笑,前厅甚至大剌剌地摆上了几张红木赌桌,袒露酥胸的风骚女子在桌前摇杯掷骰,身上的珠钗玉饰叮当作响。输的赌徒马马掏钱,赢了的人用口袋把银子卷了拍屁股走人也成,但更多的是将所得银两往中意的姑娘面前一推,便搂着姑娘的盈盈腰肢上卧房共赴巫山云雨去了。
摆一副茶楼的架势,许是想弄些雅士的书卷气息给自己添点噱头罢。不过倒也并非无用,攒动的人群里还真有不少穿着打扮人模人样的书生,多是羞着张脸前来开荤的出息嘴脸。
薛洋冷笑一声,收回游离的视线专注找路去了。他草草估摸着,饼摊的老头说他许久没到这一带来过,所以有什么大变故也不奇怪。可一座山有多大啊,哪是说搬就搬的,更别提是被人传得这么神乎其神的卧龙旮,里头住的东西怕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让他三分。
他不想弄出太大动静,毕竟巴陵这地方姓欧阳,他还没有蠢到给自己找麻烦。
“劳驾。”薛洋的视线在众人的脸上游移一阵,选中了看上去四十有余的老鸨,于是招手唤她来。
“公子看上了我们家哪位姑娘?”
“不要姑娘,问点事可以?”
老鸨看上去有些为难:“哎哟这位公子,我还得招呼其他客人呢,怕是抽不开……”
一粒颇有份量的金碎飞进老鸨怀里。女人垂首看见掌心里突然就卧了个宝贝,登时笑逐颜开,随手将金碎塞进了腰间艳俗的香囊里,边道:“公子尽管问,我打小便生在巴陵,世家传闻和市井传说,便是你能想到的,我都必然知晓一二。”
薛洋努努嘴,指远方林立的群山:“哪个是卧龙旮?”
“公子知道卧龙旮?”老鸨有些诧异,“那里被欧阳家修仙的老爷们管起来有好些年了,别说外人了,就是许多内地人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薛洋的眼珠子难以抑制地向上翻了翻:好,他不找麻烦,麻烦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就在那一块,过通天岭就是了。”老鸨望木栏外探了探身子,染了花汁的指甲在空中戳戳点点着一处矗立的山岭,“巴陵的屋子多少都有个两三层,可欧阳家在这里修的屋子不一样,占地大,可都是平平的一层,我十二三的时候才开始建,就在卧龙旮的头顶上。”
“我当时还奇怪,那地方山风夜雪,遍地不毛冻土,连带着方圆十几里的天都连年阴沉,该是风水差到了极致才会如此。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想吃点新鲜的东西都得跟着爹娘去隔这里三座城的地方去买,难的不行,能搬走的早麻溜地滚蛋了,根本不会有人想要搬来。看那些老爷们踩着仙剑来来往往,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犯嘀咕,心说建宅子怎么会挑这种地方?”
卧龙旮?!
晓星尘腾地站起来,撞得案上杯盏都险些倾倒。
薛洋在嘈杂的人声中捕捉到背后堪称细微的动静,他示意老鸨稍候,转身朝晓星尘走去。
“道长有事?”
道人神色冷峻,看上去有些紧张:“薛洋,你要去卧龙旮?”
薛洋“嗯”道:“有何不妥,去哪不是去,走哪不是走?义城呆腻了来巴陵耍耍我觉得挺好。”
“好什么!那卧龙旮岭谷续断难粘,穷凶极恶,山体仗着死龙龙脉自己长成了精怪,欧阳氏死了数百修士都只能将其堪堪封印,你这回又要去搅什么浑水?”
“嚇我啊?晓道长莫不是怕了吧?不然我找个山洞把你关起来,办完事再回来接你。”
“你也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