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炀轻飘飘看了一眼,对他说:“这是银丰,你那好友喝的就是它酿的酒。”
秦言笙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好友?等他费劲吧啦从记忆深处将自己忘记的事扒拉出来时,冥炀又不见了。
他顿时急出一身汗,花也不要了,大声喊“神仙哥哥”。
就是十里外的山鸡都要被他叫穿了,冥炀自然是听到了,可又觉得这称呼有些羞耻,于是拿了瓦罐,继续去煮粥。
晚饭刚歇,方才被扔下的小公子一脸控诉,看着冥炀。
冥炀将碗筷收了,对秦言笙说到,“明早你好友醒了,就离开这里,且叫他不要再来了,告诉他,他们注定无缘。”
秦言笙刚要张口询问,就险些被眼前关上的屋门震伤了鼻子,只好撇了撇嘴,向李锦周住的屋子走去。
☆、姻缘祠(三)
次日,冥炀醒时,小祠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只有院里的石桌上摆着一尾箭羽,上面刻了“秦言笙”三个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他将箭羽收起来,转身朝着李锦周这几日照看的花儿走去。那花儿开的旺盛,像他刚接任姻司时,见到的第一对璧人。
乍然无人在耳旁喋喋不休,冥炀还有些不习惯。却还是在清净悠闲的午后,发觉自己更是喜欢这片宁静。
他的日子就该是素淡的,该是平静无波的。
可有人非要在他的悠闲里掀起波澜。
约莫五六日后,秦言笙又来了,这次只有他一人,带了一坛酒。
酒是陈酿,还未开封就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味。
“我来请你喝酒,顺便赔罪。”
他笑着,眼里有一抹淡淡的哀愁。
酒过三巡,即使是这样淡的桃花酒,小公子还是醉了。他看着冥炀,眼神水润润的。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姓呢?”
冥炀答了。
他又开口问道:“你真的是神仙?”
“不是。”
他后面又说了许多话,冥炀记不得了,只有一句话,秦言笙重复了好几遍。
“父亲他非要逼我,他非要逼我。”
……
第二日醒时的尴尬暂且不提。
不过冥炀以为秦言笙不会再来时,他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三个小木箱,两个箱子里装了些记录世间奇闻轶事的书和一些小话本,一个箱子里是小公子带给他的衣物。
他常年一身白衣飘飘出尘,可小公子带来的都是些他不常穿的颜色。
“你需得染上些烟火气才好,省的哪天我回来就找不到你了。”
他说得认真,冥炀也就顺水推舟收下了。
此后,他们来往的愈加频繁,只要小公子休沐,准带了三两件玩意来了冥炀这里。
今日是市井小巷里的糕点,明日又是少有的奇技淫巧。姻缘祠里都是小公子买过来的玩物,常常叫冥炀看到了,以为自己也入了俗尘。
“冥炀”,“神仙哥哥”,秦言笙最爱这么叫他,冥炀也爱听,只不过端着那一分薄面,不肯开口应声罢了。
日子就这样晃晃悠悠的过着。
七月初七是民间的乞巧节。
秦言笙带了自己做的灯笼,没点,怕路上被火烧坏了。待到姻缘祠门口时,他的心才猛跳起来,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
他在门口待了许久,久到月上中天,屋子里亮起一方明晃晃的光,他的衣衫也被寒意浸透了,才揣着小小的心思进了门。
冥炀正蹲在地上,给开的簇拥在一起的小花儿挪窝。
“冥炀,你看我做的灯笼。”
那人敷衍的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素白的手指被星星点点的泥土糊满了。少年的心渐渐冷下去,哪怕再看一眼也好,你看一眼。
被他念叨的人意思反应也无。
冥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秦言笙每次来了,总要和他东拉西扯好一阵,这次却只不咸不淡的打了个招呼,连一声询问也没了?
他转过身去,却见小公子趴在石桌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蜡烛,人怕是已经睡了。
他叹了一口气,抱着小公子放在床上,又替他擦了脸,才在他脸上掐了一下,“你倒是委屈了。”
又出去继续刚才的动作。
每逢民间的乞巧节,这里总要多开出好些花,往年他一个人忙碌惯了,此时也没有多大改变,确实是忽略了小公子。想到这里,他又笑出来,只有在他这里,小公子变得又粘人又爱撒娇,叫人欢喜得很。
忙碌了一夜,清晨鸟叫了,他才站起身来,蹲了一夜的身子僵硬不堪,他猛地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了,小公子急匆匆跑过来稳住了他的身形。
“你不是神仙吗?怎么还要自己干这些?”他嗔怪道。
冥炀看他眼睛里的心疼,笑出声来:“心疼我了?”
秦言笙撇撇嘴想否认,又想到什么,点点头。冥炀没想他这般坦诚,也一时无话。
不过,片刻后他就被小公子赶上了床,勒令他不睡够三个时辰不准起。
冥炀顿时哭笑不得,不过也依了他的话睡了。
一觉睡得他心满意足,待醒来时已到了晌午。秦言笙正把一盘盘菜从后厨里端出来,见到他,忙喊:“冥炀,快来。”
桌上都是小公子以前带给他时,他喜欢吃的菜。
“怎么不做些自己喜欢的?”冥炀问他。
秦言笙脸颊上顿时漫上一层薄粉,他低声喃喃道:“就学了这些,还想怎么样?”
冥炀心下一震,接着他笑出来,给小公子添了满满一碗菜,看他吃得两颊都鼓起来,从来没有觉得如此畅快。
饭后,秦言笙堵了他,非要他说说自己的事,当做他的补偿。
冥炀还能如何,只得答应他。
☆、往来事
这世间原本是没有姻司的。
古时天地还一片混沌,盘古开天辟地,将混沌分为了两部分,那些阴私淫丨邪的,都落入了人间。
这些阴暗的东西渐渐发酵着,就出现了为祸世间的魅魔,魅魔诱惑人神妖,妖与神有修为护体还能少受些影响,但人只有肉体凡胎,魅魔就变得愈发肆无忌惮,人间阴阳失调,缘分错乱。
于是天帝就派了仙人下凡,掌管世间的姻缘。
这些人被叫做“姻司”。姻司只管姻缘,不列仙班。于是初代的姻司还是上神,可传到他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凡人。
他们一日当这姻司,容貌就一日不变。想来也过了数万年,他还活着,所以渐渐就有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传出去了。
他们其实也可以学些仙法,只是无法进境,所以许多想成仙的人就退了,姻司是要耐得住寂寞的。
冥炀是第七代,他后面就没什么人来当这姻司了。
而他学艺不精 ,也只会隔空取一些小物什,好在他平日里也无需做什么重活,这样就好。
他将这些都说了。
秦言笙又问他:“那开的这些姻缘花,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冥炀道:“世间有缘之人 ,待两人互相爱慕,心悦对方时,这姻缘花就开了。但要两人互相惦念着,花才能开的艳丽,最后还能结果,只不过此间结果的少了许多。”也有结了苦果的,他看着小公子熠熠的神色,把这句咽了下去。
“你呢?你的花儿开过了吗?”
冥炀一顿,半晌才说道:“缘分到了,也就开了。”
傍晚,送走了不情不愿的小公子,冥炀垂着头,看着自己心间的一朵小花,轻笑出声。
姻司的姻缘花是能开的,不过开在他们自己的心上。